海面安静得像一面镜子,把月亮完整地吞进去。
他安静站在那里,握着那支百合的力道有些大,指节微微泛白,可掌心是收着的,怕弄坏。
——不是百合。
——是你。
沈衣见过他恶劣地挑剔一切的神态,却没见过他这样,攥着一朵花站在那里,近乎可怜的模样。
她知道让一个比起‘爱’更愿意谈及‘恨’的人而言,说出这样坦诚的话有多难。
"我知道你有点没有安全感。"
海面上那片月光又被风吹碎了,粼粼地晃着。
他眉眼在灯光明灭间。
沈衣抱着怀里的花向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搂住他,脑袋抵在他身前。
隔着那一捧花的香气。
“但这一次你要相信我。”
沈闻祂僵了一瞬,手里的百合差点没拿住,指节蜷了蜷,慢慢收紧了。
他低头看她,只能看见她发顶的旋,和一截被月光照亮的后颈。
沈闻祂记得在她长大后,两人很少靠的这么近过了,她就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自然而然的和自己靠近了。
他也习惯了那种疏淡的客气。
所以她冷不丁贴近的那一刻,他的声音都有点发飘,尾音轻轻扬起来,否认:
“……我没有不信任过你吧。”
沈衣笑了一下,“这个可不一定,我可比你要了解你自己。”
“……”他试图遮掩住自己的那点微妙心情,结果被毫不留情穿戳,不由陷入缄默。
沈衣察觉到了他的沉默,从他身前微微仰起头来,眼睛弯了一下,回了他个笑。
“你不要生气了。”
沈闻祂低头看着她,空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来,落在了她的发顶。
“……没生气。”
沈衣指出来:“你有,你的脸色都很难看。”
“那是月光照的,任何人在光线下都会显得很白。 ”
“你刚才也在发抖。 ”
“因为海风太冷。”
“……”
“沈闻祂。”她嘴角压了压,还是没压住那点笑意。
“ 嗯?”
沈衣一本正经调笑他,“ 你抱得太紧了,我们的花要被压扁了哦。”
他愣了一下,难得听话的松了松手臂。
可就在他要退开的瞬间,沈衣从花束后面伸出手来,攥住了他衬衫前襟。
“再抱一会儿吧,花是用来哄你的。 ”她声音埋在花瓣和月光之间, “现在花已经没用了。”
如同他需要一而再,再而三来确认她的承诺。
她也需要一点点安慰。
毕竟提前知道必死无疑的未来是很可怕的。
两人比起拥抱更像是在抱团取暖。
当听到她的话时,沈闻祂思绪随之也空了下。
……花是用来哄你的。
哄他的。
他先是愣住,然后被压了很久的欢喜如同水底的气泡一样不受控制地浮上来,慢慢形成一个笑容。
沈衣得说,看到他这样喜形于色的模样,是有点蠢。
他平时和人应酬连笑嘴角只提一点点,连句完整的笑都欠奉。
现在唇角咧开的角度太满了,维持体面的矜持都丢得一干二净。
这样看着,沈衣竟然也噗嗤笑了,靠的他更紧了。
风又来了,海面碎成一片银鳞,哗啦哗啦地响。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
如果这一刻能永恒就好了。
就现在。
只现在。
……
沈衣当天住到了沈闻祂给安排的隔壁套房中。
他提前把原本的宾客赶走,给她腾出来的地方。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隔壁房间的门已经锁了。
沈闻祂不见踪影,应该去了哪里应酬。
他没有留消息,只让侍者送了一份早餐到她门口,托盘旁边压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三个字:"别乱跑。"
沈衣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空白。
她把便签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出门了。
沈衣沿着主甲板走了一圈,途经几个小型休息室,雪茄房, 又往下走了一层,来到客房区域。
走廊很长,两边是编号整齐的房间门,深红色的地毯,一切都看起来像是一艘高档轮船该有的样子。
没有任何异常。
一趟下来仍旧无果。
如沈闻祂所言,这个地方太大了。
只是房间就不知道有多少,侍者、宾客、维持秩序与准备宴会的各个阶层服务人员,数不胜数。
船上流动的人员外国人居多,一上午下来,沈衣都逐渐有些脸盲,分不出谁是谁。
"美丽的小姐。"
"午好——"
隔着大老远,对方极具特色,蹩脚的中文招呼声精准被她捕捉到。
沈衣转过头,看到洛伦佐·维斯孔蒂正穿过甲板朝她走来。
他换了件浅蓝色的休闲西装,领口敞着,没有打领带,那张标准的意大利面孔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鲜明,像是刚从某个度假广告里走出来的模特。
沈衣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
沈闻祂昨天晚上,倒是着重提到过这个外国人。
一个无所事事的二世祖,维斯孔蒂家族养来用于社交的门面,未来等待他的结局要么联姻,要么当个富二代啃老。
洛伦佐走近了,脸上挂着一个标准讨人喜欢的笑容。
"你的哥哥没有在这里吧?"
"没有。"
"那就好。"
洛伦佐明显放心多了,他笑眯眯的:"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有幸邀请你去用餐?"
沈衣拒绝了他的邀约。
这个洛伦佐让人很不舒服。
她见过许多不同类型的阴间人,只有这个洛伦佐给她的感觉最为违和。
这种刻意伪装出来的阳光感,倒是跟沈如许当初第一面尤为相似。
像阳伪。
"维斯孔蒂·洛伦佐先生?"沈衣礼貌称呼着他。
"你可以叫我洛伦佐。"他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沈衣从善如流:"好的先生。"
她用先生这个称呼把他伸过来的梯子轻轻地推开了,"你们宴会准备开办多久?"
"两晚,三天。"他比划了下手势,笑眯眯的,语气从容而自信:
"你的哥哥真是凶,我想或许是你年纪还太小的缘故,可是小姐,你要知道爱情是不需要看年纪的,而我会是个很完美的男友,我们未来一定会很般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她的。
男人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暧昧,只有一片冷静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