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楼一楼大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擦得锃亮,可坐在两侧的人,没一个能挺直腰板。
国字脸的巡察组组长坐在主位,面前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再无旁物。
他没急着开口,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了一两秒。
“都到齐了。”组长合上笔记本。“那我就长话短说。”
“城东工地涉黑械斗一案,以及由此牵出的群众聚集事件,省纪委和市政法委高度重视。从今天起,专案组对青泽县相关问题进行全面调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旁边。
“贺东来同志。”
坐在那里的贺东来,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根据初步掌握的情况,鉴于你与徐国良存在特定亲属关系,且对城东项目、城南拆迁等事项负有领导责任,经研究决定,自即日起,暂停你县委书记职务,全力配合组织调查。”
会议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贺东来缓缓站起身。
他张了张嘴,那套在台上喊了无数遍的官腔,此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最后只剩一种灰败。
“我……服从组织安排。”
他坐下了,腰彻底弯了下去。
“另外。”组长的声音不高,却字砸在桌面上。“专案组今天要办三件事。”
“第一,调阅城南拆迁项目、城东百货资产流转的全部原始档案,包括九三年至今涉及徐国良名下及关联企业的所有工程、土地、资金记录,一份不能少。”
坐在档案口的县财政、自然资源、住建几个一把手,脸都白了。
“第二,徐凯死亡案、徐国良涉黑案、以及在逃人员冯磊的相关案件,合并立案,统一侦办。所有现场物证、口供、通话记录,今天下午之前移交专案组。”
公安局长喉结动了动,没敢吭声。
“第三。”组长抬起头。“即日起,在县政务大厅、县委门口,开放信访举报专窗,设立专用举报信箱和电话专线。”
“受徐国良及其团伙侵害的群众,凡有举报,专案组一律登记核查,谁敢压、谁敢瞒,一并追责。”
最后四个字落地。
不知是谁的手肘碰倒了水杯,骨碌滚到桌沿,啪一声摔在地上。
没人去捡。
“都听明白了?”组长站起身,把笔记本夹在腋下。“那就各就各位。从现在起,这栋楼里所有人的电脑、手机、办公室,在调查需要时都要配合查验。希望大家,珍惜这个主动交代的机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尤其是,有些藏了很多年的事。”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几十号人,谁也没动。窗外的雨,得更大了。
贺东来盯着桌面那一小摊水渍,慢慢蔓延,渗进木纹的缝里。
他知道,这把火,终究烧到了他身上。
这场雨,未必浇的灭。
……
北郊。
废弃化肥厂背后的荒地,连成片的杨树林被雨水泡得发黑。
冯磊蹲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旁边,浑身湿透。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领口,又冰又凉。
他攥紧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煞白的脸。
按照电话里说的位置,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小时。
终于,手机震了起来。
还是那串乱码,没有归属地。
冯磊几乎是一秒接通,把手机死贴在耳边。
“我到你说的位置了。”他声音发抖,却努力压着。“你在哪?”
“往后退十步。”徐国良沙哑的声音传过来。
冯磊攥紧拳头,往后退。
“十步退完了。人呢?”冯磊盯着四周的废墟。
“别急。”
“我要听听陈小月的声音,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行,满足你。”
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过后,电话里传出陈小月的呜咽声。
她的嘴巴明显被胶带封着,发不出完整的字音,只能发出惊恐的闷哼。
“呜呜……”
冯磊的眼睛瞬间红了。
“放开她!徐国良,你个老王八蛋!有什么事你冲我来!拿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闭嘴。”徐国良把电话拿远了一点。“听见没?活得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你什么时候兑现承诺?”冯磊急促地问。
“我按你说的做了。我没报警,我也没告诉陈峰和王巧。我自己一个人来的。东西给你,你把人放了!”
电话里传来徐国良低沉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剧烈的咳嗽。
“冯磊,你他妈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咱俩的事,还他妈没完呢。”徐国良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儿子死了,我徐家绝后了,我拼了半辈子的家当全没了。我现在成了全城通缉的通缉犯。”
“你以为,你送点吃的,就能把这笔账平了?”
“你想怎么样!”冯磊吼道。
“把袋子放在那块水泥板上。”徐国良说道。“然后你就可以滚了。”
“我不走!你不放人,我绝对不走!”
“你不走是吧?”徐国良语气转冷。“行,我现在就剁她一根手指头,让你听听响。”
电话里再次传来陈小月剧烈挣扎的声音。
“等等!”冯磊慌了。“我放,我放。”
他走上前,把黑色的塑料袋放在水泥板上。
“放好了。别动她。”
“退回去。”徐国良命令。
冯磊退回原位。
“记住我说的话。”
“这几天,你的手机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随叫随到。”
“我让你送什么,你就送什么。让你去哪,你就去哪。”
“你现在就是我养的一条狗。听话,她就活着。敢耍花样,或者让我发现警察跟在你屁股后面……”
徐国良冷哼一声。
“我保证,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我会先弄死她,再弄死你妈。”
“徐国良!我操你大爷!”冯磊破口大骂。
“嘟——嘟——”
电话挂断了。
冯磊站在雨里,握着手机。
“喂!喂!”
他冲着电话大喊。
没有回应。
“操!”
冯磊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废铁桶上。
肋下的伤口瞬间崩裂,一阵剧痛袭来。
他捂住侧腰,弯下身子。
血水渗出纱布,混着雨水流在泥地上,晕开一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