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
陈峰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处。
对面的两名警察面容疲惫,警服上还沾着泥水。摄像头的红灯匀速闪烁。
左侧的年轻警察敲击键盘,右侧的年长警察翻开卷宗。
“陈峰,我们现在依法对黄泥岗废砖窑枪击案进行询问,你需要如实陈述你所看到的一切。”
陈峰点头。
“你到达现场时,具体看到了什么?”年长警察盯着陈峰的眼睛。
“我冲进窑洞的时候,范所长已经倒在血泊里,胸口中枪。陈小月被绑在铁管上。徐国良躺在地上,大腿和手臂有枪伤,冯磊手里拿着枪。”陈峰语速平缓,吐字清晰。
“冯磊手里的枪,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大概是范所长倒下时掉落的。”
“你听到枪声了吗?”
“听到了,两声连发,随后是短暂的停顿,接着是连续六声枪响。”陈峰回忆着时间轴。
年长警察用笔敲了敲桌面。“根据现场勘查,前两声是范永昌和徐国良互射。后面六声,是冯磊击毙徐国良。”
“你冲进去的时候,冯磊开枪了吗?”
“没有。”陈峰直视警察。“我进去的时候,冯磊拿着枪指着徐国良。我试图劝阻他。但徐国良用言语激怒他,甚至试图起身反抗。”
“冯磊为了保护自己和陈小月,被迫开枪。”
年轻警察停下敲击键盘的手。
年长警察皱起眉头。
“陈峰。”年长警察的语气加重。“我们调取了现场物证,徐国良的枪掉在两米外的水坑里。”
“他的右臂粉碎性骨折,大腿贯穿伤。他当时已经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你刚才说他试图起身反抗?”
“他左手还能动。”陈峰面不改色。
“他当时身体前倾,有攻击意图。窑洞里光线极暗,冯磊无法判断他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武器。”
“在那种极端恐惧和愤怒下,开枪是本能反应,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像冯磊一样。”
年长警察盯着陈峰看了足足十秒。
他合上卷宗,站起身。
“陈峰,我理解你的心情。冯磊是你厂里的人。范所长……是我们局里的老大哥。”
年长警察的声音有些沙哑。“范所长为了保护人质牺牲了。徐国良是通缉犯,死有余辜。但法律就是法律。”
“笔录我会按你说的记,但现场痕迹骗不了人。”
陈峰没有接话。
他知道,笔录上的字眼改变不了最终的定性。
他只是在尽全力为冯磊争取哪怕一丝的法理空间。
询问结束。陈峰在笔录上签字按手印。
走出询问室,走廊里站满了警察。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范永昌的遗体刚刚被拉走,法医正在进行最后的鉴定。
陈峰穿过人群,推开大门,走入黎明前的黑暗。
雨已经停了。
就像老天爷也知道,这场混乱已经过去了。
陈峰拉开车门,启动发动机,直奔县人民医院。
住院部三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两侧站着四名荷枪实弹的特警。
陈峰在门口登记后,值守民警先进去请示了专案组的人。
几分钟后,民警出来提醒他:“五分钟,只能安抚情绪,不能谈案情。”陈峰点头,这才被放进病房。
左侧第一间病房,陈小月躺在病床上。
她的脖子上缠着纱布,手腕处涂满了紫药水。
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听到脚步声,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是我。”陈峰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陈小月转过头,看清是陈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身体颤抖。
陈峰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喝点水吧。”
陈小月双手捧着纸杯,水面晃荡。
“陈总……冯磊他……”
“他没事。医生已经把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动脉。”陈峰陈述事实。
“他会死吗?”陈小月抓住陈峰的衣袖。
“他杀了人……他杀了徐国良……警察会枪毙他吗?”
陈峰看着陈小月的眼睛,他无法给出承诺。
“他不会...”陈峰说。
“徐国良是身负命案的通缉犯。冯磊有自首情节,而且事出有因。他会坐牢,但不会判死刑。”
陈小月松开手,捂住脸,肩膀抽动。
“好好养伤。”陈峰站起身。
“冯磊把命豁出去救你。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懂吗?”
陈小月用力点头。
陈峰走出病房。走廊尽头是另一间重症监护室。
门口守着两名特警。
透过门上的玻璃探视窗,陈峰看到了冯磊。
冯磊的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高高吊起。
左手戴着手铐,另一端锁在病床的铁架上。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麻药的劲还没过。
陈峰站在玻璃前,看了一分钟。
转身走向楼梯间。
推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张德明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香烟。
他穿着黑色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布满血丝。
像是在故意等他。
听到开门声,张德明转过头。
“笔录做完了?”张德明问。
“嗯,做完了。”陈峰走过去,靠在墙上。
张德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陈峰。
陈峰接过,张德明帮他点上。两人沉默地抽了几口烟。
“范永昌的事,局里正在整理材料,准备往上报一等功。”张德明吐出一口烟雾。
“他这辈子胆小怕事,临了,干了一件真爷们的事。他老婆孩子,组织上会照顾。”
陈峰点头,“他是个好警察。”
“张叔,冯磊的事,有没有可能转机?”
“大家都在等专案组的法医鉴定报告。如果按照现场判断,冯磊开了六枪。”
“徐国良当时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被打断了,右臂也碎了,已经制造了足够的控制环境。”
“但他...还是开枪了。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