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泽河边上的老茶馆。
这是县城最老的那家“刘记茶铺”，临河的位置，两把竹椅，一壶毛尖。
李建军把车停在巷口，回头看了陈峰一眼。
“陈总，咱们到了。”
陈峰下车，看见张德明站在茶铺门口，冲他点了下头。
“来了。”
“张叔。”
“跟我进来吧，今天自然点，就是跟长辈见个面，不用打什么官腔，和我怎么说话就怎么跟周县长说话。”
“这合适吗？”陈峰猜到张德明后面有靠山，否则怎么能撬动这么资源，但第一次见县长哪敢这么随意。
“有什么不合适的，又不是在办公室，就是聊聊天而已。”
陈峰跟进去。
茶铺不大，三面竹帘围着，一面敞开对着河。
这个季节的景色很不错，选的位置也是极佳。
竹帘后面坐着一个人。
灰色休闲外套，黑色皮鞋，腰板挺直，坐得很正。
面前一杯茶，汤清亮。
周正平。
陈峰进来时，周正平正用茶盖拨着浮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
陈峰二十五岁，周正平五十七岁。
两辈人，三十二年的差距，心照不宣的打了同一场仗。
“呵呵，小陈来了，坐吧。”周正平开口，声音比陈峰想象中的更平和。
陈峰拉开竹椅坐下，张德明没进来。
周正平给陈峰倒了杯茶，推过去。
“想见你好久了，以前没机会，也没时间，我现在见也不算晚吧，呵呵。”周正平打趣道
“周县长，您别开我玩笑了。”
“别叫县长。”周正平摆了下手。“今天没有县长，就是一个快退休的老同志，找你聊聊天。”
周正平看着他，眼中透着欣赏。
“小峰，我听德明说过你很多事。从第一天你盘下那个服装厂开始，到后面搞外发加工，再到城东商超。”
“这么短时间，四千多人吃你的饭，城东百货马上封顶。你二十五岁，就干了别人四十五岁都干不成的事了。”
陈峰抿了一口茶。
“我就是比较幸运。”
周正平笑了一下。“你不用谦虚，也不用紧张。我找你来，不是要摆官架子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是来跟你交个底的。”
陈峰眼神定住了。
周正平放下杯子，目光越过竹帘，看向河面。
“贺东来倒了，他下面那些人，该抓的抓，该撤的撤。青泽县的干部队伍，空了将近一半。”
他转回头，看着陈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峰想了两秒。“嗯...行政效率会下降，项目审批会变慢，短期内县里的营商环境反而会更差。”
周正平点头。“说得没错，你看得很清楚。”
“但还有一层。”
“一个县的干部队伍空了一半，上面会怎么看？”
陈峰直视他。“会觉得这个县的一把手，治下无方？”
周正平笑了，这次笑得很坦然。
“对，所以这把火烧完之后，被追责的不只是贺东来。我这个县长，一样逃不掉，呵呵。”
陈峰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
“我其实心里有数。”
“最好的结果，是功过相抵，提前退休。”
“最坏的结果……”他没说完，只是笑了笑。
陈峰的喉头动了一下。
“周县长，您说的是....当初放走徐国良那件事？”
周正平看了陈锋一眼。“你为什么不认为放走徐国良是贺东来干的？”
“一个能靠种种手段当上县委书记的人，应该不会这么注重....情谊吧？”
“呵呵....你看的还挺透彻。”
周正平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如果徐国良不放出来，贺东来还能再撑五年。”
“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几年，看着他把青泽县当自留地，看着下面的人一个变质，看着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没指望。”
“我不是没想过办法，可他上面有人，下面有根，中间还有个徐国良当白手套。铁板一块，动不了。”
“直到你来了。”
周正平看着陈峰。
“你把四千多人的饭碗攥在手里，你给了他们希望。有了这个基数，才有群体性事件的爆发力。有了舆论，省里才会介入。”
“你是那根撬棍。”
陈峰沉默了几秒。
“所以您是一直在等一个人吗？”
“不全是。”周正平摇头。“是碰上了，碰上一个愿意回来，又有本事搅动这潭水的人。”
“我相信，哪怕是没有你，也会有千千万万像你一样的青泽人出现。”
他站起身，走到竹帘边上，背对着陈峰。
河风吹进来，带着水草的气息。
“小峰，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承我的情。”
“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转过身。
“接下来的青泽县，不管我在不在这个位子上，都需要你。”
“干部可以换，政策可以调，但四千多个家庭的饭碗不能丢。城东商超不能停。那些刚回到正轨上的人，不能再被丢下。”
“我能给你的时间，可能不多了。趁我还坐在这，该批的手续我帮你批，该协调的关系我帮你打通。”
“但你得快。”
陈峰站起来。
“周县长，我有一个问题。”
“说。”
“贺东来走后，新来的人，会不会把我当成徐国良的翻版？一个在地方上势力太大的民营企业家。”
周正平看了他几秒。
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欣慰。
“你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比我想象中成熟得多。”
他走回来，拍了拍陈峰的肩膀。
“所以我才说，趁我还在，把该拿的手续拿齐，把该走的程序走完。你所有的产业，合规合法，每一分钱经得起审计。”
“到时候不管谁来，你站得正，他就动不了你。”
“我看好你，我等着你能把青泽产业的名声打出去。"
陈峰点头。
周正平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
“最后一件事。”
他把纸递过来。
陈峰接过，展开一看。
是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标题写着——《关于青泽县城东片区整体改造升级项目的批复》。
不是百货大楼。
是整个城东片区。
陈峰的呼吸停了一拍。
周正平拿起茶杯，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
“县委那边的人被清理之后，贺东来之前压着的几个报批件，全解冻了。这份是市里刚批下来的。”
他看着陈峰。
“城东片区，三十七亩，就不是一栋楼的事了。”
“以现在青泽，想要把这个落实很难，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把他承担了。”
“也算是给青泽，再加一条路。”
“你要建的城....或许就藏在这张纸里。”
陈峰拿着那张纸，手指微用力。
“行了，该说的说完了。”
“小子，你可得加油啊。”
周正平说完后，走了出去。
竹帘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帘子哗啦响。
陈峰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张纸。
三十七亩。
城东片区。
一座城的雏形。
他把纸折好，揣进口袋。
走出茶铺时，阳光正好。
张德明在外面等陈峰出来，周正平已经坐到了车里。
“聊完了？”
“聊完了。”
“嗯.”
“跟你说个事，有点心理准备。”
“啥事，张叔。”
“你张叔我...要升了..“
“真的假的，什么职位？”
“回头你就知道了。”
“走了啊。”
张德明拍了拍陈峰肩膀，转身离开，但刚走了两步，回头道。
“对了，王建设会接替我的位置，你俩还是一个班子。”
然后便上车了。
陈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对李建军说了一句。
“回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