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办公室。
张燕把最终定稿的工艺单拍在陈峰桌上。
“陈总，设计端和生产端彻底对齐了。林老师确认过了，周师傅那边机器也调试好了。”
陈峰拿起工艺单扫了一眼。
这速度比他预期的还要快两天。
林若瑶的专业加上周桂兰的老道手艺，中间塞进去一个极具天赋又拼命的陈小月作为润滑剂，锦程服装厂的这台机器爆发出惊人的咬合力。
“布料都到了？”陈峰问。
“上午刚卸货，全入库了。色牢度和缩水率都测过，没问题。”张燕站得笔直，“就等您一句话了。”
“三款齐上。”陈峰说，“每款挑两个大众尺码，总共先出一千件试试水。”
“用这些衣服在短视频领域先打出去。”
他要保证第一批成衣的品控绝对无懈可击。
“行，我这就去排单。”张燕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那包装这块……”
陈峰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扔在桌上。
张燕走过去拿起来。
盒子不是普通的快递瓦楞纸。
很硬挺，表面是哑光的暗纹，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右上角只印着一个简单的竖排瘦金体名字：
“半山”。
“品牌牌子名字。”陈峰靠向椅背，“林若瑶取的。半山烟雨半山晴。商标我前几天已经让人去跑注册了。”
张燕摸着那盒子的质感，心里有点发虚。“陈总，这盒子质量怕是有点好哦。”
“燕姐，咱们做的又不是九块九包邮的地摊货。包装如果看起来像五十块，这衣服它就值五十。”陈峰盯着那个盒子。
“这是我们打出去的第一枪，不仅要打响，还要打得漂亮。”
“另外，燕姐。你联系省城的设备代理商，再进一百台小型电脑绣花机。”
张燕刚拿到盒子的手停在半空。
“再进一百台？咱这厂子没地方放啊。”
“不放厂里，这是外租的。”
张燕没反应过来
“机器选家用小型机，带自动绘图打版面板的，单台价格控制在七八千左右。”
张燕眉头皱紧。
“一百台，那就是七八十万。直接发给散户？”
“不白给。”陈峰看着张燕。“以租代售，挑一百个手艺最好、信誉最硬的作坊，交200块钱押金，每个月从加工费里扣四百租金，两年后机器归她们个人所有。”
张燕脑子转得飞快。
“陈总，这事不好办。外发户本来就是赚点辛苦钱，你让她们每个月扣钱买机器，还交押金，她们肯定不干。老百姓只进不出，往外掏钱不是把脖子伸出去让人砍嘛。”
陈峰坐回椅子上。
“那是你没告诉她们这衣服的加工费能赚多少，这事让王巧去办。”
.......
第二天，收到王巧通知的孙桂香带着几个片区经纪人，挨家挨户去谈。
杨树镇大桥村,第一户。
作坊主是个四十出头的妇女，姓周，手脚利索，带着两个媳妇接活。
听说要租机器，她头摇得像拨浪鼓。
“四百一个月？孙桂香你可别坑我。我这接工装单子，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三千，再掏四百，我图啥?”
孙桂香不慌，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周姐，你先别急着摇头。你看看这个。”
纸上是半山的汉服出货价。一件宋制褙子，厂里给作坊的工费是八十到一百二十块。
周姐张了张嘴。“一件一百二！?我了个乖乖！！”
“对。”
“你干三件就回本了，总共就一百台，还不是每家每户都有的，我跟你讲，这可是个机会啊。”
“而且这机器，干两年后就归你自己了，怎么算你都合适。”
周姐的嘴慢张开了。
她不识多少字，但账她会算。
一天缝三件，就是三百六块。一个月就是一万多。掏掉四百租金，还剩九千多。
“这……这能有这么多单子?”周姐声音都发飘了。
“陈总的厂子，啥时候断过单?”孙桂香把纸收回去。
“反正机器就一百台，先到先得。你不要，隔壁王寡妇可惦记着呢。”
周姐一把抓住她胳膊。“租！我租！押金我这就去取！”
同样的话术，在十六个乡镇同时上演。
一开始大家都犹豫。两千块押在那儿，是悬在头顶的刀。
可单价一报出来，刀就变成了金疙瘩。
三天，一百台机器全部订完。还有几十户没抢到名额的，跑到农机站堵王巧，非要再加台数。
王巧没答应。
“先这一百台。”她跟陈峰汇报时说。
“宁缺毋滥。这第一批是种子，得保证个手艺过硬，出了次品砸的是半山的招牌。”
陈峰点头。“机器到位后，统一拉到厂里培训。让周师傅带。”
绣花机下发那天，锦程的院子里停了一排三轮车。
一百个作坊主，有男有女，大多是四十上下的中年人。
他们围着那些纸箱，眼神跟当初周桂兰第一次见机器时一模一样，好奇，又敬畏。
周桂兰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推了推老花镜。
“都听好了。这机器不难，但绣花这事，差一毫米就是差一截。”
她现场演示。机针上下翻飞，一丛兰草在棉麻料子上一点点显形。
底下鸦雀无声。
有人小声嘀咕：“这要是搁以前手绣，那得绣到啥时候。”
周桂兰耳朵尖,接了一句。“手绣三天的活，机器二十分钟，但是......”
她把绣好的布片举起来。
“机器绣得快，绣不出魂。所以林老师定的形制、针脚密度,一条都不能改。你们记住一句话:咱们卖的不是衣服,是讲究。”
底下有人似懂非懂地点头。
培训持续了五天。
陈峰没怎么管，全交给周桂兰和陈小月。
陈小月把林若瑶那套专业术语嚼碎了，翻译成作坊主能听懂的大白话。
第五天，周桂兰把第一版样衣做了出来。
一件月白宋制褙子。
她对着光看了三遍，又用尺子量了接袖的缝，这才把样品发给林若瑶。
办公室里，陈峰、张燕、周桂兰都盯着陈小月的手机。
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过去了，林若瑶那边还没回。
张燕憋不住了。
“咋还不说话，是不是没看上?”
周桂兰也有点紧张，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这针脚我反复对过的，不应该的。”
陈小月盯着屏幕，手心都是汗。
又过了三分钟，QQ滴响了。
林若瑶发来一张她自己量过的细节图，密麻麻标着数据。最后一行字:
“接袖对位误差零点二毫米，在我接受范围内。形制无误，工艺达标。”
“这件样衣，可以量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