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吉日,王庭秋猎大典正式开场。
参赛的各部子弟全部列队入场,罗根生跟着古达三人,随青沙部队伍走进猎场。
大美和秋姐身份只是随行仆从,不得入内,只能站在营地远处,隔着层层人影远远眺望场内盛况,距离太远,看不清高台人物,只能听见阵阵礼乐人声。
场内视野开阔,站在队伍中的罗根生却看得一清二楚。
正中央的观礼高台上,草原大汗端坐主位,身旁尊位、侧位依次落座各位大妃、部族尊长与王庭重臣,气场肃穆威严。
大汗剩下的几位王子依次列队立于高台两侧,阵容齐整。
最前方,是卓格力大王子,他身侧站着许久未见的海兰二公主。
罗根生目光微凝。看来禁足风波彻底落幕,二公主安然无恙,已然重回王庭正式场合,地位依旧稳固。
与此同时,高台上的海兰二公主,目光也静静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各部队伍。
她也觉得秋猎是最好的机会,大美他们极有可能借此机会混入王庭。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方式出现罢了。
短暂的仪式过后,大汗起身致辞,宣告秋猎大典正式开启。
礼乐响彻猎场,万众应声,一年一度、汇聚整个草原的盛大秋猎,就此拉开序幕。
大典开场仪式结束后,大汗与各位王族、妃嫔尽数退下高台,暂时不再露面。
按照王庭规矩,前期皆是各大小部落自行比拼竞技,等到所有初赛、复赛全部结束,决出各部强者,王族高层才会再次登台,观看最终决赛、主持封赏。
赛程很快正式铺开,骑射、摔跤、赛马轮番进行,各部子弟轮番上场比拼,猎场内热闹不休。
青沙部的古达、勒泰、木尔三人依次上场参赛。
三人在小部落里算是出众好手,可放在全草原各部精英之中,实力便显得平平。几轮比试下来,接连在初赛、复赛遗憾落败,早早被淘汰出局。
唯有罗根生一路稳扎稳打,每场比试都表现得极为亮眼。
他出手沉稳利落,接连击败多名对手,一路顺利晋级。他实力太过突出,很快引来周边各大部落的注意。
人人都暗自记下这名青沙部的陌生好手,只当是青沙部藏得极深的厉害年轻人。
营地这边,大美和秋姐始终安分守己。日日留在帐区,帮着打理杂务、照顾几人的日常起居,低调得彻底融进一众随行仆役里,毫无异常。
几日赛程平稳度过。这日午后无事,两人牵出部落的马匹,到营地外围的浅草滩放马吃草。
四下安静、人烟稀少,正闲散等候之际,秋姐目光一扫远处,突然低声提醒了身旁的大美。
“大美,我看见那个阿伦了。”
“哪里?“大美顺着秋姐指的方向看过去,还真是他。
“走,过去问问。“
大美和秋姐不动声色,牵着马慢慢往阿伦所在的方向靠拢。四周空旷草长,往来人少,趁着无人留意,秋姐压低声音,小声喊了一句:“阿伦。”
闻声的阿伦浑身猛地一僵,肩头骤然一颤,像是听见了自己最不愿再见的声音,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一般。
他僵硬着身子缓缓回头,视线越过马匹,直直落在秋姐和大美的身上。
那一刻,他两眼发直,心头瞬间沉到底底,从前那段被挟持、被利用、身不由己的黑暗日子,猛地全数翻涌上来。
自从上次替她们给大皇子送信之后,阿伦一直安分待在王庭马队,伺弄马匹杂活。
他原本盘算着等大皇子一行人回到王庭时,就趁机脱身,继续自己的流放之路,远远躲开所有纷争。
可他没能如愿。等大王子他们恢复对营地的掌握时,大王子身边的侍卫长立刻将他扣押,轮番审问许久,他们怀疑他私下勾结汉人、暗藏异心。
只是无论如何拷问排查,始终找不出实证。阿伦从头到尾只如实交代,自己只是被俘过后被强行塞了一封信,送出营地,他一心只想回到草原,别无他念。
没有证据,只能作罢。但大王子对他心存忌惮,不肯放他自由流浪,便将他扣在马队之中,日日留在眼皮底下,派人暗中监视行踪。
日复一日,时日漫长,看守之人渐渐放松警惕,不再时刻紧盯,以为他再无异常。
就在他已经安稳、摆脱阴影的时候,却在王庭秋猎的草滩上,再次撞见了大美与秋姐。
看着两人熟悉的面孔,阿伦心底只剩一片发凉。
他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熬过去的黑暗人生,又要从头再来一遍。
大美丝毫不在意阿伦惊恐惶恐的神色,侧头低声和秋姐耳语了几句。
两人分工利落,秋姐牵马独自上前问话,大美退到侧边位置,目光淡淡扫过四周,静静放哨望风,提防有人靠近。
秋姐走到阿伦面前,开门见山低声问:“你现在归在哪个部落?”
阿伦垂着头,神色颓败,早已是认命的姿态,低声回道:“大王子麾下。”
“平日里,你能接触到大王子,或是二公主吗?”
阿伦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苦涩:“接触不到。我只是最底层的饲马杂役,平日大多独自做事,沾不上王族的边。”
秋姐继续追问:“那你可知道王庭内部近况?二公主回归之后,可有发生什么变故?”
这点阿伦倒是清楚,他老实回话:“二公主刚回王庭时被短暂禁足过,后来不知何故,提前解除了禁足,重归台前。具体缘由,我地位太低,无从得知。”
秋姐又接连问了几个关于王庭动向、王族局势的问题,阿伦皆是摇头,一概不知。
他抬眼看向秋姐,眼底满是惶恐无助,声音都带着微颤:“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自从上次替你们送信过后,王庭的人就再也不信我了,又不肯放我走,日日将我拘在马队里盯着……”
他语无伦次,说着自己被困、被监视的窘迫处境。秋姐已然全然明白他的境况,开口:“知道了。”然后她不再多问,转身牵回马匹,回到大美身侧。
两人并肩牵着马,神色平静,慢慢走远,没有吩咐阿伦做任何事,也没有留下任何指令。
短短片刻的对峙问话,早已让阿伦后背衣衫被冷汗浸透。
他僵立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底一片冰凉。他最害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他安稳平静的日子到头了命运的齿轮,终究再一次朝着他碾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