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东王眉头一斜：
“你过哪去？”
王扬反问：
“王爷想让我过哪去？”
巴东王拖着链子，屈起一只腿，手肘搭在膝上，盯着王扬，神色慢慢认真起来：
“不是王扬，我问你——你之前是真心辅佐我吗？”
王扬坦诚道：
“不是。”
巴东王眼睛一下瞪大：
“真不是啊？”
“真不是。”
巴东王愣了几秒，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那你为啥不真心辅佐我？”
“真心辅佐王爷，之后呢？”
“之后？之后打进建康啊！”
“打进建康之后呢？”
“夺天下啊！”
“夺了天下之后？”
“坐天下啊！”
王扬皱起眉头，看着巴东王，语气直白，如同损友：
“你也没有那个才德，坐天下不是祸害人吗？”
巴东王顿怒，噌地一下站起来，铁链震响，指着王扬吼道：
“你大胆！”
王扬微微仰头，迎上那双喷火的虎目：
“咱们平心而论——你就说，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巴东王怒视王扬半晌，忽然冷笑：
“才德？我同你讲，做皇帝，是最不需要才德的！”
他伸手往上一指，声音拔高：
“你以为，现在上面那个，就有才有德吗？我告诉你，他未必如我！”
王扬一笑，眼神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王爷你说你，都起来造反了，结果还来个‘未必’，你这也没自信啊！”
巴东王神色一僵，嘴也有点打瓢：
“我我我.....我说的是有些方面！有些方面他本来就比不过我！”
王扬不咸不淡接道：
“是，他变脸变不过你，捶人捶不过你......”
巴东王顿时破防，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你你你！我告诉你！要不是之前我胸襟宽广用你，你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王扬白了巴东王一眼：
“你可得了吧！自来君臣相猜，多是在夺天下之后。你这还没怎么着呢，就给我防成那样儿！真让你得了天下，我能有好？”
巴东王火气又起，一指王扬：
“你就说我防得应不应该吧！”
王扬也来了火气，回指巴东王;
“那你说我不真心辅佐应不应该！”
巴东王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是哑了火，摆摆手：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谁能说过你啊！”
他重新坐下，往墙上一靠，锁链一搭：
“反正成王败寇，我败了，我认。
你我也不怨。
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我截杀你在前，又拿那些人做人质在后，想诱你回来再杀，后来又处处防着你，对你百般猜忌。
既然我对你不真心，那你对我不真心，也在情理之中。”
巴东王说到这儿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
“我只后悔最开始的时候，就是在让你办锦缎之前，没有真心招纳你。”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王扬眼睛：
“我问你个问题——如果我那个时候真心招纳你，你会跟我一条心吗？”
王扬想了想道：
“这事儿不好说。不过王爷，我倒有一句实话——”
“你说。”
王扬上身前探，眉目生动，像和老朋友一样，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你呀，望之不似人君......”
巴东王眉心一跳，像是要发火。但很快就变为释然，无所谓道：
“你说得对，我当然不像人君。人君都是王八蛋！我能像吗？”
说着也倾身向前，眼映王扬，挑着粗眉：
“你也是王八蛋。”
王扬呵呵：
“你不如王八蛋。”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同时大笑！
笑声在牢房里撞来撞去，铁链也跟着轻响，像是也被这笑声带动，发出愉悦的声音。
笑了许久，两人才慢慢停住。
巴东王望着牢顶，轻轻诵道：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好句子，好句子啊......”
（第133章《密信》：“巴东王笑容顿止，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深沉之色，喃喃道：‘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好句，好句，这是至理之言。’”）
“自从我到了这儿，总爱吟这两句，越吟越有味道。嘿，本王也没想到，本王竟然也有爱吟诗的一天。”
巴东王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可惜呀，我读书少，能记住的句子更少。不然在这儿就没那么无聊了。”
王扬道：
“我可以给王爷送些书来。”
巴东王手中摆弄随手拈来的茅草：
“算了，没看头了。”
然后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王扬：
“哎？听说我还欠你钱？”
王扬笑道：
“我就那么一说，也没想真管你要。”
巴东王立即坐直了：
“那不行！你得真要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反正不用我出！钱都让他们抄了！让他们出！不出不行！”
王扬笑。巴东王也跟着笑。
这次两人笑的时间不长，巴东王收敛笑意：
“话说......如果这钱真要到了，你能帮我做两件事不？”
王扬正色拱手：
“请王爷吩咐。”
“我王府那些人，大多都留在府中，没参与起兵。你跟你叔父说说，能保就保。就算流放，也比丢命强。到时不管是流放还是别的什么的，这路费和遣散费，你，你......”
巴东王头一次开口求人出钱，说到这儿有些不利落，神色也不自在起来。
王扬不用巴东王说完，直接接道：
“王爷放心。关于王府中的人，我之前问过胡谐之了，他说多半不会牵连。路费和遣散费我负责。”
巴东王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接着说道：
“另外就是老孔。老孔是没想明白，他报复你没必要。反正他也没报复成，你......你别恨他。你看我面上，给他好好安葬一下。他这次可能得株连家小，他家里也没多少人，如果到时全家一起完，你要能帮就帮着料理下后事；如果他们能侥幸留得性命——你......你分他们几十万，算是个营生......你同意吗？”
巴东王话说得有几分局促，顿顿停停，毕竟孔长瑜要害王扬......
王扬说：
“好。”
巴东王虎眸一亮：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巴东王顿时松快下来，一拍自己膝盖：
“哎呀！那可真是了却本王一桩心事啊！哎对，还有一桩心事，我要和你再赌一回。”
王扬失笑：
“又来？”
巴东王理直气壮：
“必须来啊！本王前前后后输你多少回？换你你甘心啊！”
“真来？”
“真来！！”
“那怎么个赌法儿？”
巴东王见听王扬肯赌，整个人来了精神！坐直身子，兴致勃勃道：
“还是老规矩，本王出道题，你要答上就你赢，答不上就本王赢。赌注嘛——本王现在也没什么赌注，这样，咱俩谁输了，谁就说声佩服。怎么样？”
“行。王爷出题吧！不过事先说好，得是有确定答案的题目。”
巴东王大手一挥：
“那当然！”
他站起来在牢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四下打量着墙上的斑驳、地上的稻草、门上的铁锁。忽然脚步一顿：
“有了！赌题就是——你有办法让本王不动手、不动脚就从这牢里出来吗？你要有办法，就算你赢！”
王扬皱着眉，一副苦思冥想的表情，想了好一会儿，摇头道：
“这不可能。”
巴东王上前一步，一指王扬，虎目放光：
“你说不可能？那就是没办法喽？”
王扬又想了一会儿，眉头拧得更紧了：
“不可能的事谁能有办法？王爷，乱编没有答案的题目是不行的。”
“哈哈哈哈哈哈！”巴东王仰头大笑，震得整片牢区嗡嗡作响，“王扬啊王扬！你也有没办法的时候啊哈哈哈哈！谁乱编题目了！本王就有办法！”
巴东王双手叉腰，隔着铁栅，往王扬面前一站：
“你听好了！本王死在这儿，被人抬出去——那不就是不动手不动脚从这牢里出来了吗？”
王扬愣了几秒，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
巴东王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好半天才收住声，指着王扬，志得意满问道：
“你认不认输？”
王扬做出不甚服气的嘴硬模样：
“我只是一时没想到......”
巴东王大爽！不依不饶：
“你别说没用的！就说认不认输！”
王扬叹气道：
“认输。”
巴东王爽飞，神采奕奕：
“说佩服！”
王扬低眉拱手：
“王扬——佩服——”
“哈哈哈哈哈哈！”
巴东王放声大笑！
“舒坦！真舒坦！就算之前每次都赢，都不会有这次舒坦！这最后一次赢，才叫真赢！”
巴东王得意完，坐回稻草堆上：
“行了，你走吧，本王要睡了。”
王扬笑道：
“这是下午。”
巴东王面朝墙壁，侧身躺下，背对王扬，不耐烦道：
“午睡不行啊！你个手下败将，话咋这么多呢？赶紧走！别打扰本王午睡！”
王扬站在那里，看着巴东王的背影，半晌，敛手一揖：
“王爷保重。”
巴东王没有说话，只是很随意地抬了下手。
王扬转身而去，脚步声渐远。
很快，牢房恢复了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