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听以为陆唯是第一次来，来了精神，往车门上一靠，掏出烟来递，陆唯没接，他自己叼上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来。
“您头一回来不知道，这儿的规矩跟别处不一样。”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这个货场进的货，两边海关都放行，连税都不用交，当然了，不能太离谱，您整几大货车过去那肯定不行，小打小闹的没人管。
就冲这个优势，谁能跟它竞争？慢慢儿的，整个绥河的进出口业务都让这一个货场给垄断了。
所有想过关的货，都得从这儿过。不拿到货站的批条盖章，想过境？难。”
他弹了弹烟灰，左右看了看，又把声音压低了一截，神秘兮兮的。
“我跟您说，就算是一般的违禁品，只要盖了货站的章，都能过去。
听说这货站的老板，那是上边大红的子弟，手里有通天的人脉。
您想啊，一般人能摆得平两边海关吗？”
陆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搁在方向盘上，拇指慢慢蹭着方向盘套的边缘。
那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排号费便宜”“保证不坑人”“您要是多拿货还能优惠”，唾沫星子都快飞进车里了。
陆唯没应声，眼睛盯着院子里那些进进出出的大货车，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那番话。
垄断海关，私自放行，连违禁品都能过。
这要是没人查还好，万一有人盯上了，一查一个准。
当然了，现在谁也不可能动他，但是万一以后有啥问题呢。
关键是，自己现在也不缺钱啊，用不着靠这个赚钱。
不对，不对，跟我没关系，都是二驴子，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他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生意。
他把车窗摇了上去，那人还在外头敲玻璃，喊着“老板您再考虑考虑，要不我给您留个联系地址”。
陆唯没理他，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从路边拐出来，绕过院子门口，往后门的方向开。
他得找二驴子问清楚，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
不能让他这么胡搞下去，迟早出事。
把车停好，陆唯直接拿出钥匙打开后门走了进去。
后院堆满了货物，码得整整齐齐，一垛一垛的，用帆布盖着，绳子勒得紧紧的。
陆唯扫了一眼，认出很多都不是他从26年拿过来的货。
看来自己运来的那些货早就卖完了，二驴子不知道又从哪儿捣腾来了新货源。
从后门走进屋里，一进去就是会客厅。
屋里一片忙碌景象，几个人各忙各的，头都不抬。
二驴子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攥着一沓钞票，手指头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旁边摞着几摞码好的钱，用橡皮筋扎着。
董大虎媳妇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开票，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划，头都不抬。
董大虎和二牛领着几个客人在外边点货，老张头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嘴里喊着“别挤别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最让陆唯意外的是，塔西娅竟然也在。
她坐在董大虎媳妇旁边，帮着一起给客人开票、盖章，动作麻利，嘴里还跟客人说着什么，俄语夹着中文，连比带划的，忙得脸都红了，几缕金发从耳边垂下来，也顾不上拢。
陆唯推开后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屋里的人下意识都抬起头，朝门口看过来。
看见站在门口的陆唯，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塔西娅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印章“啪”地扔在桌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就朝陆唯冲过来。
金色的长发在身后飘着，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气还是怨的东西。
她一把抱住陆唯，两条胳膊箍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去。
“你个混蛋！”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上，带着鼻音，又气又委屈，“你竟然这么久都没来看我！两个多月了！你知不知道我……”她没说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说话了，但胳膊勒得更紧了。
陆唯叹了口气，没有解释，也没有躲，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屋里的人都默契地低下头，该数钱的数钱，该开票的开票，谁也没朝这边多看一眼。
二驴子把手里的钞票放下，装作翻账本，眼珠子却忍不住往这边瞟了两下，嘴角带着一丝想笑又不敢笑的弧度。
“对不起。”陆唯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诚恳。塔西娅为她付出他们多，他陪塔西娅的时间确实不多。
塔西娅在他怀里待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狠狠瞪了他一眼。“混蛋，我要狠狠地惩罚你。”
陆唯看着她那副又凶又委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我认罚。”
塔西娅哼了一声，把下巴一扬，咬着嘴唇，语气又凶又狠，像在发什么毒誓：“今天晚上，你死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