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莲花被皇帝这么一问,腿一软又跪到地上,声音抖得厉害,说道:“回、回皇上,真正下地伺候那些苗的,是民妇的女婿。”
皇帝见她怕成这样,语气和缓不少:“你那些法子,是谁教你的?”
王莲花惶恐答道,“回陛下,是、是民妇那小儿子不知从哪看的杂书,小孩子不懂事,觉得新鲜便当闲话讲给民妇听。民妇看着家里的地总也打不出多少粮食,心里着急,便让女婿在地里瞎折腾试试。
“没成想……竟真让庄稼长了不少。民妇自己也是到了秋收才敢信,这、这纯属是老天爷赏饭吃,误打误撞弄成的。”
皇帝点点头,神色间并无意外。皇姐回宫时便同他提过此事,她还特意派人去问了那陈家小儿子,可那孩子想了半天,早忘在哪看的,只说那书破得很。
皇姐之后又派人在文石城的几家书肆里暗中寻找,却始终没能寻到那本杂书。
如今看来,倒也不必费那功夫了。
皇帝又转而去问梁长友,那高产粮如何伺候的,梁长友冷汗直流,闻言跟王莲花似的,噗通一声跪下答话,老老实实地回话,皇帝问什么他答什么,半点不敢隐瞒。
皇帝问得极细,梁长友不想高高在上的皇帝老爷竟还懂这样多种地的事,心中惊讶的同时更怕了,后背衣衫全被冷汗浸湿。
皇帝问完却是龙心大悦,当即赏二人金帛绸缎,御笔亲题 “惠及乡里” 匾额。并特准莲香坊于京城择地开立分号,钦定为皇商,其素肉亦定为贡品,常年进奉宫中。
跪的时间太长,王莲花站起来时只觉得膝盖不是自己的了,刺痛得很。
她扶着梁长友的手往外走,心里总算是长长松了口气。
两人离开没多久,长公主便前来求见。
“皇姐怎么来了?”皇帝连忙放下手中的朱笔,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朕早说过,在这御书房里,咱们只叙姐弟之情,不必行这些君臣虚礼。”
长公主顺势直起身,微笑道:“我就是来看看热闹。这妇人家里种出了高产粮,可那名单上的赏赐……陛下是不是太小气了些?”
皇帝引着她在榻边坐下,无奈笑道:“皇姐这就冤枉朕了。那一家子老实巴交,骤然受大赏反而折福。朕已吩咐下去,等京郊那百亩试验田真的大获丰收,再行重赏不迟。”
“也是。”长公主端起宫女奉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粮食多了总是好事。不像有些人,守着金山银山,却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下。”
皇帝闻言便是一顿,抬眸看向自家姐姐。
只见长公主身形瘦削,一双眼睛如古井深潭,像是这世间已无能令她展颜之事。
皇帝眼中愧疚一闪即逝,道:“那妇人的铺子里既能做出合你口味的素肉,朕已特许其在京城开设分号,往后专供宫中。 朕看过太医那里的脉案,你吃了那素肉,胃口好了不少,这是那妇人有功,朕会另有重赏。”
长公主放下茶盏,淡淡一笑道,“多谢皇上关心。只要这高产粮能种出来,百姓能有一口饱饭吃,我心里比吃什么灵丹妙药都舒坦。”
……
王莲花几人暂时在京城住了下来。
王莲花又恢复了去跟着长公主学习的日子,只不过不像在文石城别院时那么固定,得看长公主的时间。
梁长友被安排去了皇庄,将那高产粮如何伺候的事情交给庄子里的老农与管事,教的极是尽心尽力。
陈彩则是在严嬷嬷安排的丫环陪同下,每天去逛京城里不同的店,绸缎庄、绣坊、成衣铺子等等,每家都要看一遍。
这天,陈彩看起来十分高兴地地回到院里。
对王莲花道:“娘!我今天在绸缎庄看到一匹布,颜色太美了!那种颜色,就像雨后初晴的天,淡淡的青,看着就让人心里安静。掌柜说那叫‘天水碧’,是给京城的贵人们定的,不对外卖。”
王莲花一愣,“你说什么颜色?”
陈彩没注意到娘的异样,还在想着那让她一眼看到就挪不开眼的颜色,“天水碧!就是天上那种青……我说不上来,但真的特别好看。掌柜说是失传了几百年的颜色,好不容易才复原出来的。”
王莲花只觉得脑袋有些发蒙,心跳得很快,“是哪家绸缎庄?掌柜有没有说,那布是从哪儿收来的?”
陈彩见娘亲神色凝重,连忙答道:“那家铺子叫‘天衣阁’,据说是京城里最大的绸缎庄之一呢。”
第二天一早,王莲花便寻了个由头出了门,径直往“天衣阁”赶去。
她今日穿了一身长公主府裁制的湖蓝色暗纹绸裙,发髻上簪着一支银钗。一进铺子,她便直奔摆放那匹“天水碧”的柜台。
掌柜的见她打扮不算奢华,却自有一番气度,不敢怠慢,连忙笑着迎上来。
王莲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带着几分好奇:“这颜色倒是少见,青中透绿,却又不显俗气……若是火候不到,这青色怕是发暗;若是染过了头,又容易发黑。不知掌柜的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能定住这抹碧色?”
掌柜的一听是行家问话,顿时来了兴致,得意地说道:“夫人好眼力!这可是咱们‘天衣阁’的绝活。这门‘天水碧’的染法,是坊里老师傅祖传的秘方,外人根本学不来。”
王莲花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
这哪里是什么老师傅的祖传秘方?这分明是父亲和母亲手把手教过她的染色技法!
一瞬间,耳边仿佛听到母亲临死前抓着她的手,流着泪叫她发毒誓,这辈子绝不能再碰家里的染缸,更不能探究那颜色的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