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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云来

作者:白鹤云野字数:2.2千字更新时间:2026-07-18 00:03:28
第248章 云来

张仪一把攥住妇人手腕,急切道:“你可还记得我方才同你说的?那老道在街上冒出来的那句话,无云无雨湿衣裳,非河非海一身凉!你瞧我如今这副模样,天上可有半滴雨?这水可是河里海里的?他竟一字不差地算准了!”

妇人将手抽回来,拿布巾往他脸上一摔,站起身来,叉着腰想了想,旋即撇嘴笑道:

“你这人,读了这许多书,怎的还这般没见识?那老道坐在街边,你挑着两桶水打他跟前过,他瞧得分明。一个挑水的汉子,回家免不得倒水入缸,十个里头总有三五个要溅一身的。他不过是瞧你挑着水,信口诌了一句,蒙你一蒙罢了。

这便叫算准了?那满街卖卜的,哪个不是这般伎俩?你若不曾摔这一跤,这句话你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谁还记得?偏巧摔了,你便当他是活神仙了。天底下的巧合多了去,哪里来的这许多怪力乱神?”

张仪听她这般一说,那满腔惊讶倒消了七八分。他坐在水洼子里,细一想,倒也在理。

那老道坐在槐树底下,自家挑着两桶水从他面前经过,看得清楚楚。挑水回家,免不了要倒腾,溅湿了衣裳原是常有的事。

这般想来,那句话不过是个顺口的推断罢了,算甚么神机妙算?

“也是。”张仪摇了摇头,自嘲笑道,“是我想多了。”

妇人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推着他往里屋去换干衣裳,口中数落不停:“往后少看那些怪力乱神的营生,踏实实过日子才是正经。快去换了衣裳出来吃饭,菜都要糊了!”

张仪换了身干爽衣裳出来,此事便也不再提起。

只是自那日后,张仪每逢出门经过那条街面,总不由自主地往那歪脖子槐树底下多瞧两眼。

那灰袍老道依旧日坐在那处,旧道冠歪戴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摊前依旧冷清得很,连个问卦的都无。

张仪有时挑水路过,有时去集市卖布,来回总要打那摊前经过。

他也不上前搭话,只是远地瞧一眼,见那老道不是闭目养神,便是对着空处自言自语,全然不似个正经做营生的。那摊前的对联日晒雨淋,墨迹已然淡了几分,却也无人去换。

如此过了五六日,张仪渐把那日之事淡忘了大半,只当是个寻常巧合。

然则每回路过那槐树底下,他那双眼睛还是会不自觉地往那边瞟上一瞟,心底深处,似乎还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又过了数日,张仪家中那几匹粗布已然卖尽,正巧城东一户人家托他去取一批麻线回来,说好了给几个铜钱的脚力。张仪一早起来,胡乱吃了两口冷饼,同妇人交代了一声,便出了门去。

这一日天气甚好,碧空如洗,连片云彩也无。日头高悬,晒得街面上的青石板都泛了白光。

张仪穿着单衣,也未带斗笠蓑衣,只顾低头赶路。他心中盘算着取了麻线,再绕去南市看有无便宜的粮食可买,一路上脚下生风,浑未留意周遭景物。

待行到那歪脖子槐树底下时,张仪脚步未停,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瞟了一眼。

只见那灰袍老道今日倒更懒散了,整个人仰躺在那把旧椅中,一柄破蒲扇盖在面上,胸腹微起伏,竟是睡得正酣。那摊几上龟壳蓍草落了一层细灰,看模样今日也未曾开张。

张仪见状,心中感慨:“这老头若不是个骗子,便是个懒汉。整日价这般睡法,莫说赚钱,怕连饭也吃不上,罢了,此番赶集若还余些钱财,便与那老人做个生意,莫让其饿死了。”

他脚下不停,径直往前走去。

方才走过两三步远近,身后忽地听得那旧椅“吱嘎”一响,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蒲扇底下闷传出,不紧不慢,说了两句话来:

“出门不带遮天盖,归路自担滴水寒。”

张仪脚下一顿,立住了。

他转过身去,望着那槐树底下的摊子。那老道依旧仰躺着,蒲扇仍盖在脸上,姿势纹丝未动,仿佛方才那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张仪站了片刻,将这两句话在心中咀嚼了一遍。“遮天盖”者,雨伞斗笠也;“滴水寒”者,淋雨受冻也。合在一处,分明是说他今日出门未带雨具,回来时要遭雨淋。

张仪不由得抬头望天。

那天空澄澈得如一块碧玉,半点云翳也无,日头正盛,晒得人眼发花。莫说下雨,便是起风也瞧不出半分征兆来。

张仪暗笑一声,心想:“上回那句话应验,不过是巧合。我妻子说得对,不过是瞧见我挑水,顺嘴编排了一句。今日这般晴天白日,万里无云,他说要下雨?除非老天爷瞎了眼。”

他摇了摇头,懒得去搭话,转身大步流星,径往城东去了。

那脚步声渐行渐远,转过巷口,便不见了人影。

街面上依旧是人来人往,卖菜的吆喝,推车的叫让,热闹一如往常。那槐树底下的旧椅中,灰袍老道仰躺着,蒲扇盖在面上,动也不动,仿佛当真睡死了过去。

过了好一阵子,那老道缓缓将盖在面上的破蒲扇拿开。他眼皮始终未曾掀动半分,嘴角却微勾了勾,也不知是在笑甚么。

随即他将那柄破蒲扇懒洋举起,朝着头顶上方那片万里无云的碧空,轻轻扇了一扇。

那蒲扇不过摆了一摆,连风也未曾扇出多少来。可就在这一扇之后,那碧澄的天穹边角处,不知何时竟飘来了几缕薄云。

那云丝极细极淡,如墨滴入清水,慢悠悠地洇散开来,若不仔细去看,只当是日光晃眼罢了。

老道将蒲扇重又盖回脸上,翻了个身,嘟哝了一声:“年轻人,老人言还是得听的。”

说罢便不再作声,只管呼呼大睡。

那天边几缕薄云,似有若无,被日头一照,颜色极浅。可若有心人此时抬头细看,便会发觉那几缕云丝正缓缓聚拢,底色渐渐由白转灰,透出些暗沉之意来。

只是此刻街上来往之人,谁也未曾留意头顶上这些微末变化。日头照旧毒辣,青石板照旧泛白,一切好端的,半点下雨的模样也瞧不出来。

(加更两章,感谢用户13498521的爆更撒花打赏,感谢懂的都懂 ’的秀儿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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