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三个小团子已经三岁半了。
曾经还在草坪上跌跌撞撞、说话都带着奶音的他们,已经长到了民间俗称狗嫌猫厌的年纪。
这正是人类幼崽精力最旺盛、破坏力最强、好奇心能把整栋房子掀翻的危险阶段。
这句话在锦绣江南,得到了具象化的体现。
早晨七点,南江市梧桐区。
如果忽略掉从二楼传来的尖叫的话,这绝对是一个适合拍进文艺电影里的完美清晨。
“苏岁宁!我数到三!赶紧把这条裙子给我脱下来!”
紧接着,是一声中气十足的清脆反击:“妈妈是个大骗子!你明明说女孩子出门就是要穿得漂漂亮亮的!为什么今天非要我穿这种像大青虫一样的衣服!我不要!”
厨房里的苏唐,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关掉火,擦了擦手,快步走上楼梯。
推开儿童房的门,眼前的画面堪称灾难现场。
岁岁穿着一套漂亮的公主裙,光着小脚丫,像一只炸毛的小刺猬一样死死抱住床柱子。
而林伊手里拎着一套南江市双语幼儿园的墨绿色园服,美艳的脸上布满了清晨特有的烦躁。
自从做了母亲,在面对岁岁的时候...
她感觉自己的脾气没有以前好了。
主要是岁岁太闹腾了,这性格到底随了谁?
“赶紧换上,别逼我在你开学第一天揍你。”
“不换!丑死了!”
岁岁扬起下巴,狐狸眼瞪得圆溜溜的。
林伊气笑了:“赶紧的,最后一遍警告!”
“爸爸!”
眼看着亲妈的耐心值即将清零,岁岁敏锐的捕捉到了站在门口的苏唐,立刻松开床柱子,冲过去一把抱住苏唐的大腿。
“爸爸救命!岁岁不要变成大青虫!”
苏唐顺势将大女儿抱了起来,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岁岁才不会变成大青虫。”
“就会就会!”
岁岁指着那条墨绿色的百褶裙,满脸嫌弃。
“你今天去的地方是幼儿园。”
林伊提醒:“公主也得守校规。”
“那我可以当幼儿园里最漂亮的小公主!”
“你可以当幼儿园里第一个因为不穿园服被老师点名的小刺头。”
“老师为什么要点漂亮小公主的名?”
“因为漂亮小公主不听话。”
眼看母女俩一大清早就要打成消耗战,苏唐只好走过去,半蹲下来,和岁岁平视。
“岁岁,爸爸问你一个问题。”
岁岁气鼓鼓的:“嗯?”
“你今天是想让全班小朋友都记住你,还是想让老师先记住你?”
岁岁愣了下:“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苏唐慢条斯理的哄:“如果穿园服去,大家会觉得,这个小朋友这么漂亮,笑起来这么可爱…如果你穿公主裙去,老师可能会想,这个小朋友怎么第一天就不守规矩。”
岁岁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小脸上满是复杂的思考。
林伊抱着胳膊,在一旁补刀:“你不是一直说要做最招人喜欢的小朋友吗?一去就挨老师批评,谁还夸你可爱?”
“可是这个衣服真的好丑…”
“丑是丑了点。”
苏唐很客观:“但妈妈就能把很丑的衣服穿的很漂亮。”
岁岁明显被绕了一下。
她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脸。
小姑娘终于动摇了。
她松开床柱,扭扭捏捏的朝苏唐伸出胳膊:“那爸爸给我换,不要妈妈换,妈妈坏。”
林伊:“…苏岁宁,我还在这呢。”
“我知道呀。”
岁岁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所以我说得很小声。”
林伊深吸了口气,忍了忍。
真希望自己还是那个和糖糖二人世界时的温柔大姐姐。
苏唐把快要炸毛的小狐狸抱起来,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好,爸爸给你换。”
“还要扎头发。”
“扎。”
“要漂亮一点,像去参加选美。”
“好。”
苏唐笑了笑。
林伊把园服递过去,没好气道:“你就宠吧。”
“她第一天上学,紧张。”苏唐低声说。
“她紧张?她像是会紧张的人吗?”
看着岁岁乖乖跑进衣帽间去换衣服,她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这死丫头,臭美的毛病到底随了谁啊?简直气死我了。”
苏唐看着林伊那张即使生气也明艳动人的脸,迟疑了一下。
“看什么?”
林伊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反正不是随我。”
搞定了难缠的大女儿,苏唐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很紧了。
“安安呢?”苏唐问。
“在他自己房间呢,估计早就穿好了。”
林伊打了个哈欠:“这小子跟小娴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根本不需要人操心。”
苏唐点点头,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另一间儿童房。
相较于岁岁房间的兵荒马乱,安安的房间简直整洁得像个样板间。
所有的玩具都按照大小和颜色分门别类的收纳在盒子里,连床上的被子都被叠得整整齐齐。
此时的安安,正穿着那套墨绿色的园服,背着书包,端端正正的坐在书桌前,小脸板得紧紧的,手里还拿着一本带拼音的图画书。
艾娴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儿子的背影,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看吧,这才是人类幼崽该有的样子。”
艾娴看到苏唐走过来,下巴微微一扬。
苏唐走进房间:“安安,准备好了吗?我们要下楼吃早餐了。”
安安合上图画书,小心翼翼的从椅子上滑下来:“姐姐又在闹脾气了吗?”
“姐姐只是对衣服的颜色有自己的见解。”
苏唐这话说得很委婉。
坐在书桌前的安安却抿了抿小嘴,显然不是很买账。
他沉思了一会儿,认真评价:“姐姐好吵。”
门口的艾娴眼尾微挑:“不要在背后说姐姐的坏话。”
安安立刻站直,小脸一肃:“姐姐很活泼。”
苏唐伸手替安安整理了一下小衬衫领口,又把他书包背带拉平:“安安,去了幼儿园,你多照顾一下妹妹。”
“嗯。”
安安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接受什么重大任务:“我会的。”
这时候,隔壁的画室里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苏唐只觉得自己的寿命在这一刻又缩短了三天。
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画室。
白鹿正盘腿坐在地板上,而她的怀里,正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楚楚。
小姑娘也换上了墨绿色的小园服,背着一个奶白色的小书包,头上还别着昨晚苏唐给她挑的小兔子发夹。
“楚楚不哭啊…我们不去幼儿园了,妈妈也不想你走…”
白鹿一边慢吞吞的拍着楚楚的背,一边哄着。
结果看到女儿哭的伤心的样子,自己也嘴巴一扁,跟着红了眼眶:“幼儿园的饭肯定没有爸爸做的好吃,万一老师让你罚站怎么办?万一有小朋友抢你好吃的怎么办…”
“小鹿姐姐…”
苏唐无力的开口:“你不要吓楚楚...我和老师说过了,她会照顾楚楚的。”
楚楚听到爸爸的声音,从白鹿的怀里抬起头。
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爸爸…”
楚楚声音细细的,带着小钩子似的哭腔:“我、我可以不去吗?我想在家里画画,我会在家里乖乖的,我不吃零食了,我也不玩玩具…”
苏唐的心瞬间就软得像是一团棉花。
她从小性子就软,比起岁岁的横冲直撞和安安的小大人似的冷静,她更像一小团温吞柔软的云。
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想缩回最熟悉的怀抱里。
“不会的。”
苏唐走过去,把楚楚抱到自己腿上,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幼儿园里会有很多和楚楚一样大的小朋友,他们也会画画,也会唱歌,也会害怕第一天去新的地方,说不定,还有一个跟楚楚一样,今天早上也躲在爸爸妈妈怀里哭鼻子的小姑娘。”
楚楚眨了眨眼。
“真的吗?”
“真的。”
楚楚像是认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一点:“那…要是他们不喜欢我呢?”
“怎么会不喜欢你?”
岁岁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
她双手叉腰,一副大姐头的派头:“你这么可爱,谁敢不喜欢你?谁要是不喜欢你,我就…”
她说到一半,卡住了。
毕竟这是去上学,不是在家里抢遥控器。
林伊昨晚已经耳提面命警告过她,不许在学校里乱来。
于是小姑娘憋了半天,改口道:“…我就礼貌的骂一下他。”
楚楚原本还哭得一抽一抽的,结果被姐姐一打岔,眼泪都忘了掉,只是愣愣的看着她。
苏唐趁机捏了捏楚楚的手心:“你看,姐姐和哥哥也在呢,不是只有楚楚一个人去。”
白鹿也蹭了过来,顶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认真补充:“楚楚,你不要怕,要是有人抢你发卡,你就、你就…”
她想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就回来告诉妈妈,妈妈给你买一百个。”
林伊刚好下楼,懒洋洋的点评:“很好,很有暴发户的教育风范。”
艾娴也从后面走过来,目光在白鹿哭花了的脸上停了一秒:“楚楚哭,你跟着哭什么?”
白鹿吸了吸鼻子:“楚楚要离开我了。”
“好了,小鹿姐姐...”
苏唐实在怕她再带着楚楚一起第二轮爆哭,连忙把楚楚抱紧了一点,柔声哄道:“楚楚,爸爸跟你约定一件事,好不好?”
楚楚睫毛上挂着泪珠,乖乖点头。
“你先去幼儿园试一天,如果真的很不喜欢,我们回来再商量。”
“真的可以商量吗?”
“可以。”
艾娴在面对楚楚的时候,声音也会不自觉的放轻一些:“就是不能再哭了,不然妈妈会心疼的。”
楚楚立刻紧张的抓住苏唐衣角:“我、我尽量不哭。”
苏唐摸摸她的头:“哭也没关系,第一天上学,害怕很正常。”
二十分钟后,一家七口终于浩浩荡荡上了车。
去幼儿园的路上,车里没有一秒是安静的。
“妈妈,幼儿园会发王冠吗?”岁岁坐在安全座椅上问。
“不会。”
“那会发小红花吗?”
“表现好就会。”
“那我今天肯定有。”
安安拆台:“你肯定没有。”
楚楚小小声插了一句:“爸爸,幼儿园中午真的要睡午觉吗?”
“要。”
“那…我可以抱着小兔子睡吗?”
“可以,爸爸给你放书包里了。”
小姑娘眼睛顿时亮了一下,悄悄把书包抱得更紧。
林伊从副驾驶回头,看着三个小家伙。
“说真的,我现在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以前我妈送我上学,总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艾娴握着方向盘:“你妈送你上学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跟岁岁一样?”
“开什么玩笑,我小时候可乖了。”
“谁信?”
“糖糖信不信?”
苏唐很谨慎的回答:“我没见过。”
林伊顿了会儿,笑了:“意思就是你也不信。”
苏唐被噎了一下:“......”
白鹿在旁边忽然冒出一句:“我小时候第一天上幼儿园,躲进储物柜里,老师找了我半个小时。”
车里安静了一秒。
岁岁先惊了:“小鹿妈妈,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上学。”
“后来呢?”楚楚也忘了紧张,小声追问。
“后来饿了。”
白鹿诚实的说:“老师拿了一块小蛋糕把我骗出来。”
“有蛋糕?”
岁岁眼睛一下就亮了。
像闻到肉味的小狐狸,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
白鹿点点头,慢吞吞的补充:“嗯,草莓味的。”
“那我也可以躲进柜子里吗?”
岁岁立刻举一反三:“这样我也有蛋糕吃了”
艾娴握着方向盘,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可以试试,看看老师是先给你蛋糕,还是先给我们打电话。”
岁岁小嘴一瘪,抱着自己的小书包不说话了。
楚楚坐在旁边,原本还紧张得手心冒汗,结果被姐姐这么一打岔,居然没忍住,小小声笑了一下。
苏唐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眼睛弯了弯,心也跟着松了半口气。
到了南江市双语幼儿园门口,场面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壮观。
彩色气球拱门,热情洋溢的老师,穿着统一园服的小朋友,还有...
一群表情格外复杂的家长。
有孩子哭得震天动地,死死抱着家长大腿不松手。
有家长蹲在地上苦口婆心,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还有个小男孩已经趴在地上开始打滚,哭喊着我要回家找奶奶。
楚楚本来情绪已经稳定了一点,结果一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哭声,小脸又白了。
她飞快的往苏唐腿后躲。
老师很快迎了上来,笑容亲切:“是新来的小朋友吧?”
“对。”
苏唐点头,把三个孩子的名字和班级信息递过去。
岁岁努力站直,试图展现自己的从容。
安安礼貌的点头,看起来像全场最靠谱的小孩。
只有楚楚,死死拽着苏唐的裤腿,眼圈已经开始慢慢发红。
白鹿瞬间鼻子一酸。
她眼圈红得飞快,眼看就要跟着开闸。
艾娴眼疾手快,先一步把白鹿的肩膀按住,低声警告:“你给我忍住,你要是现在哭了,楚楚能哭到中午。”
白鹿吸着鼻子,委屈巴巴:“我知道了…”
“楚楚。”
苏唐蹲下来:“爸爸跟你说一个秘密,好不好?”
楚楚抽噎着点头。
苏唐压低声音,像在跟她交换一个只有父女俩知道的小秘密:“其实爸爸小时候,第一天去学校,也特别害怕。”
楚楚听到这话,明显怔了一下。
她大概很难想象,眼前这个什么都会的爸爸,小时候也会在幼儿园门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爸爸小的时候,家里只有奶奶一个人。”
苏唐的声音很轻:“所以,爸爸从小就特别依赖奶奶,总觉得,只要松开她的手,天就会塌下来。”
艾娴的手指微微收紧。
“奶奶第一次送爸爸去幼儿园的时候,也是像今天这样,周围有好多人在哭。”
苏唐慢慢的说:“那时候爸爸胆子特别小,抓着奶奶的衣角不肯撒手,奶奶就一直蹲在那里哄我,后面奶奶自己也哭出来了。”
“然后呢?”
岁岁挤到苏唐身边,一双像极了林伊的狐狸眼眨巴眨巴的看着他。
安安一双小耳朵也竖得高高的,板着的小脸写满了认真。
“后来啊,爸爸看着奶奶那么辛苦,还要为了我掉眼泪,爸爸突然就觉得,自己不能再当一个胆小鬼了。”
苏唐捏了捏楚楚肉乎乎的小手:“如果爸爸一直害怕,奶奶就会一直伤心,所以,爸爸最后还是松开了手,自己走进了幼儿园。”
楚楚呆呆的看着苏唐,小嘴微微张着。
她那总是慢半拍的小脑瓜里,正在努力消化着爸爸刚才说的这番话。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紧紧抓着苏唐裤腿的小手,又抬起头,看了看苏唐那张温柔却带着一丝疲惫的脸。
小姑娘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松开了苏唐的裤腿,然后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痕。
楚楚眨着湿漉漉的眼睛,小声说:“我、我不哭了。”
苏唐蹲在她面前,看着这张还挂着泪珠的小脸,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我会乖一点点…不让爸爸伤心。”
楚楚又补了一句:“如果我想爸爸了,就、就摸摸口袋里的画,再等爸爸来接我。”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白鹿嘴巴再次一扁。
林伊轻叹:“小鹿啊...你到底是怎么生出这么乖的孩子来的...”
另一边,老师已经笑着迎了上来。
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姓周,长相温柔,说话也轻声细语,显然是幼儿园里专门拿来安抚家长和人类幼崽情绪的王牌选手。
“苏岁宁、苏承安、苏楚瑶,对不对?”
“对。”
苏唐点头,把三个小朋友往前带了带:“麻烦老师了。”
“没事,第一天都这样,家长放心就好。”
可就在老师想牵她进去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
岁岁刚迈出一步,忽然又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幼儿园的大门,刚才那副惊艳全场的劲儿像是一下泄了个干净。
苏唐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岁岁?”
岁岁抿着嘴,没说话。
林伊一愣:“你不会也要哭吧?”
“谁哭了!”
岁岁立刻仰起头:“我才不哭!”
可下一秒,小姑娘忽然转身,一头扑进苏唐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刚才那些嚣张、臭美、神气,全都不见了。
她到底也才三岁半。
再像林伊,再会撒娇,再能折腾,本质上也还是个第一次要离开家、离开爸爸妈妈,独自进入陌生世界的孩子。
林伊站在旁边,突然就不说话了。
她轻声叹了口气,忽然有些理解...
当年沈曼曼看到她哭的时候,嘴上说的再凶狠,为什么还是会把所有的原则瞬间就丢掉。
真正做母亲的...哪里舍得自己的孩子掉眼泪。
苏唐把岁岁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岁岁,爸爸不能一直陪着你进教室,对不对?”
岁岁搂着他的脖子,闷闷的嗯了一声。
“我们岁岁长大了。”
“我不想长大。”
“可是长大也很好。”
苏唐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脸:“长大了,就可以认识很多朋友,可以学很多东西,可以回家以后,讲给爸爸妈妈听。”
岁岁努力吸了吸鼻子,终于点头:“那…那我尽量。”
安安站在旁边,忽然开口:“我不会哭。”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小家伙挺直腰板,脸很严肃:“我是男子汉。”
苏唐摸摸他的头:“安安真厉害。”
结果老师刚把三个孩子领出去两步,安安忽然又转回来。
他抿着嘴,走到苏唐跟前,伸出小手。
“怎么了?”
安安沉默了几秒,才很小声、很快速的说:“爸爸,抱一下。”
那语气,好像再慢一点,他的男子汉尊严就要保不住了。
苏唐一怔,随即弯下腰,把儿子也抱进怀里。
安安小手搂了他一下,抱得很紧,但只抱了两秒,就立刻松开,耳朵红得厉害。
等他们终于要被老师带进教学楼,四位家长的心绪突然很复杂。
岁岁走两步,回头一次,走两步,再回头一次。
安安则努力装得很镇定,但明显也很舍不得。
楚楚最慢。
最后她实在忍不住,又小跑回来,伸出软乎乎的小手:“爸爸,拉一下钩钩。”
苏唐半蹲下来,和她勾了勾小拇指:“拉钩。”
“爸爸要早点来接我。”
“嗯,只要楚楚一放学,就能看到爸爸在门口。”
“骗人是小狗。”
苏唐笑了:“骗人是小狗。”
楚楚这才放心了一点,被老师牵着慢慢往里走。
彩色气球拱门下的喧闹声依旧鼎沸。
南江市双语幼儿园的门口,家长们或者扒着铁栅栏翘首以盼,或者聚在一起抹眼泪。
那三个背着小书包、穿着墨绿色园服的小小身影,终于在周老师的带领下,转过教学楼的拐角,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林伊轻轻吐了口气,笑了下:“有点不习惯。”
白鹿已经趴到铁栅栏边上了,整张脸都快贴上去,眼巴巴往里瞅:“我看不见楚楚了…”
“看不见很正常。”
艾娴冷静得像全场唯一正常人:“她现在已经进教学楼了。”
白鹿想了想,迟钝地点头:“也对。”
下一秒,她又开始发愁:“那楚楚要是想上厕所怎么办?”
艾娴看了她一眼:“老师会带她去。”
“那她要是不会说呢?”
“会说。”
“要是说太小声老师听不见呢?”
“周老师不是聋子。”
“那…”
“白鹿。”
艾娴眼皮一跳:“你再问下去,我现在就把你也送进去上小班。”
白鹿立刻闭嘴了。
安静了三秒。
她小声补充:“我不想睡幼儿园的小床。”
苏唐站在幼儿园门口,晨光落在他肩上。
他忽然有些恍惚。
很奇怪。
昨晚明明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什么第一天都会哭,什么老师经验丰富,什么小朋友总要学着独立…
这些话,他对楚楚说了,对岁岁说了,对安安说了,也像是顺便对自己说了。
结果到了这一刻,心里依然空落落的。
原来兜兜转转,岁月真的会绕成一个很圆很圆的圈。
从前那个望着苏青红着眼眶的孩子,如今竟也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自己的孩子,心里比谁都舍不得。
那些被人捧在掌心里养大的年岁,终究在另一个时刻,变成了他往下传递的温柔。
小时候不懂的事,做了父母以后,忽然全懂了。
你能牵着他走到门口,替他背书包,替他擦眼泪,替他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把衣服领子翻来覆去抚平,把鞋带打成最牢靠、最漂亮的结…
可真到了那道门前,最后那一步,还是得他自己迈。
孩子就是这样长大的。
不是谁一夜之间忽然就勇敢了,而是哭着、怕着、回头看着,一步一步,也就真的走进去了。
他忽然也明白了。
为什么以前明明家里不富裕,苏青还是会在他开学前,给他洗得干干净净,鞋带重新系好,衣领反反复复抚平,像是恨不得把全世界的体面都缝在他身上。
那是一个母亲没办法替孩子走进未来,于是只能拼命把他收拾得更像样一点,希望他进门的时候,不会比任何人差。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人明明已经把孩子送进了教室,明明转身就能走,却还总爱在校门口磨蹭半天。
不是舍不得那几分钟。
是总觉得,只要自己多站一会儿,他一回头,就还能看见。
看见了,就不算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