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挥叉车司机把一板一板的废料从仓库里叉出来,装上车。塑料废料、电子废料、呆滞的元器件,一板一板地码在车厢里,叉车的喇叭声“嘀嘀”地响着,在仓库里回荡。几个搬运工满头大汗,搬的搬,码的码,忙得脚不沾地。
苏明站在车厢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一项一项地核对。他的目光在那堆废料里扫来扫去,不动声色地把那箱做了标记的贴片电容混在了一板呆滞料中间,让叉车司机叉到了车厢最里面,用其他纸箱挡在前面。
庄蓉也来了。
她站在苏明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装模作样地在上面记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包臀裙,长发披在肩上,戴着那副金边眼镜。她很大方,从厂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大箱红牛,搬过来,见人就发。
“来,师傅,辛苦了,喝瓶红牛。”
“大哥,擦擦汗,喝口水。”
“这位师傅,辛苦了辛苦了。”
搬运工们接过红牛,受宠若惊,连连道谢。保安队长老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放行条,正低头看着什么。庄蓉走过去,从纸箱里拿出两瓶红牛,又掏出两个苹果,一起递到老李手里。
“李队,辛苦了。这红牛解渴,苹果解腻,您拿着。”
老李接过东西,脸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连声道谢。他本来还想打开车厢检查一下,被庄蓉这么一哄,也不好意思检查了,只是象征性地往车厢里瞟了一眼,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和栈板,点了点头,在放行条上盖了章。
苏明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庄蓉这一套,是古厂长特意安排的。保安那边,古厂长早就打好招呼了,庄蓉只是来走个过场,做做样子。谁都知道庄蓉是古厂长的秘书,谁敢不给面子?
装车的时候,古厂长还特意来了好几趟。
第一趟,他背着手,在车厢旁边转了一圈,跟司机聊了几句,问了问路上要多久。第二趟,他拿着一份文件,跟庄蓉在角落里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苏明没听清。第三趟,他走到保安队长老李面前,递了一根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辛苦辛苦”。
老李接过烟,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苏明站在车厢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跟明镜似的。古厂长这是有意做给保安看的。你看,我都亲自来了,这批货很重要,你们不用查了。
保安们自然心领神会。
所有货物装上车后,苏明才把那板装了贴片电容箱子的货板装了上去。叉车司机把货板叉起来,举得高高的,慢慢推进车厢最里面,放在其他纸箱中间。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保安老李拿着手电筒,往车厢里照了照,光线在纸箱和栈板之间扫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又对了对放行条上的数字,确认无误,在放行条上签了字,盖了章,递给司机。
“走吧!”
司机接过放行条,爬上驾驶座,启动了车子。
货车“轰隆隆”地驶出仓库,穿过厂区,朝大门开去。保安老李拉开伸缩门,货车驶出厂门,汇入主路,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苏明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辆货车消失的方向,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转过身,正准备回办公室,庄蓉从身后跟了上来。她走到他面前,朝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有几分神秘,几分得意。
“苏组长,来一下报废仓。”
苏明跟着她,一前一后走进了报废仓。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仓里光线昏暗,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
庄蓉从挎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递到苏明面前。信封比中午那个薄一些,但捏在手里还是沉甸甸的。
“拿着,这是古厂长的一点心意。”
苏明接过信封,在手里捏了捏。凭手感,少说也有好几千块。他拉开信封口,往里瞄了一眼,一沓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着,红彤彤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庄蓉笑了,朝他使了个眼色:“拿出来数一下吧,八千块钱。”
苏明摸了摸,并没有数,便装进了口袋,一脸淡然地笑了笑:“不用数了。”
庄蓉好奇地歪着头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为什么不数?万一少了呢?”
苏明靠在货架上,双手抱胸,嘴角慢慢弯起一个从容的弧度。他看着庄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相信古厂长是个聪明人,没必要和我玩花样。”
庄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几分佩服。她往前迈了一步,离苏明更近了,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试探。
“你就不怕我从中抽走一些?”
苏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笃定,几分看穿一切的清醒。他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前走了一步,在庄蓉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不会的。因为你也不是傻子,分得清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利与害。”
庄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对了,我想知道你打算如何处理那一箱物料?”苏明好奇地望着庄蓉。
“古厂长怎么处理这批物料,我就怎么处理那一箱物料。”庄蓉一脸轻松地答道:“买家的电话我有,而且昨晚我已经和买家一起吃过晚饭了。”
“哦,看来你不简单啊!”苏明发自内心地朝对方竖起了大拇指:“这一招暗渡陈仓,玩得真溜啊!”
“哈哈,和上面的这些老奸巨滑比起来,咱俩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庄蓉笑着往苏明的耳边凑了过来,悠悠地叹了口气道:“实话和你说吧,这个厂子里,没几个人是干净的。如果非要说干净,恐怕就门口的那一对石头狮子最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