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嚎声从山谷深处传来。
“救我！”
“给我水！”
“你是谁？”
“你既然来了，便一定能救我们！”
“救我出去！我愿意给你做牛做马！”
“你若敢不救，等我出去，第一个杀你！”
马鸣菩萨站在乱石之间，低头看着他们。
山风卷过，枯枝摇晃。
过了许久，他才问：
“你们说知错，错在何处？”
哭嚎声顿时一滞。
有个恶人喘着粗气道：“错在得罪了国王。”
另一个立刻接上：“错在被官兵抓住。”
还有人咬牙道：“错在当日没杀干净，让人报了官！”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几人立刻附和。
“对！若早些逃走，何至于落到今日！”
“若那些百姓不告官，我们怎会被剜眼！”
“若月氏王不狠毒，我们怎会被丢进山里！”
“说到底，是运气不好！”
他们越说越激动，仿佛连饥饿都忘了。
马鸣菩萨看着他们，又问：
“你们觉得是自己做错了吗？”
山风掠过石缝。
短暂的死寂之后，有人破口大骂。
“闭嘴！”
“他们弱，就该死！”
“我们抢他们的东西，是他们守不住！”
“他们哭，是他们没本事！”
马鸣菩萨没有再问。
这时，攥住他的衣袖的恶人张口便咬。
牙齿陷进手背。
鲜血立刻涌出。
那血竟然是是甜的。。
乳香随风散开。
其余恶人闻到气味，顿时都像疯了一样扑来。
马鸣菩萨垂眸看着他们，没有躲闪。
任由伤口流血。
血落在石上，便化作甘乳。
那些人因此没有死。
白日里，他为他们说因果。
夜间，他坐在山风里为他们诵经。
没有人愿意听。
有人咒骂，他听着。
有人吐唾，他受着。
有人扑上来撕咬，他也不避。
他们身上的烂疮，在诵经声中渐渐平复。
裂开的伤口结了痂，断裂的筋骨也慢慢续合。
他们死不了，看不见，逃不出。
有人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何救我们的命，却不救我们的眼？”
马鸣菩萨不答。
那人骂到嗓子干裂，最后缩回石后，再也不出声。
日复一日。
有一夜，一个恶人忽然哭了。
山中太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有人骂他没出息。
可骂了一句，那人自己也沉默了。
又过了许久，终于有人问马鸣菩萨。
“你为何要救我们这样的人”
马鸣菩萨看着他。
“为何不能救？”
那人伏在地上，最后，他哭出声来。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问，开始爬过来听讲。
他们问：“我们这样的人，也还能回头吗？”
马鸣菩萨看着他。
“刀已伤人，伤口不会消失。”
“罪已造成，果报不会断绝。”
可恶人们听到，只是叩首道：
“我们错了。”
就在这一刻，山风忽止。
马鸣菩萨腕间的伤口缓缓合上。
石上的甘乳化作点点白光，没入五百恶人体内。
他们身上的烂疮尽数平复，空洞的眼眶里，也生出一点热意。
有人颤抖着睁开眼。
他先看见了光。
随后，他看见了坐在乱石之间的人。
僧衣破烂，衣袖血污，满身泥痕。
---------------
车迟国大殿中。
雨声仍旧密集。
五百僧众中，有人垂下眼去，似有所悟。
车迟国主跪在殿前，汗水顺着下颌滴落。
玄奘没有停。
“马鸣菩萨带着痊愈的五百恶人见了。”
“月氏王听后，沉默良久，问道：他们既已悔过，可否赦免？”
“马鸣菩萨摇头。”
“悔过可贵，罪业仍在。”
“若一哭一拜，便可免去杀人劫掠之罪，那些被害之人，又该向谁哭拜？”
殿中死寂。
雨声从殿外传来，像无数细线，缠住每个人的喉咙。
玄奘继续道：
“马鸣菩萨又说，陛下当日剜眼弃山，也非善法。”
“罪人有罪，应受刑罚。”
“君王有权用刑，也当受法约束。”
“刑罚当使罪人知惧，使百姓得安，使国法得正。”
“若只让怨毒更深，今日山中多五百盲鬼，明日人间便多五百恶种。”
月氏王听完，久久无言。
他又问：
“我从前广作刑戮，已造恶业。如今再修善法，又有何益？”
马鸣菩萨命人取来一口大镬，架火烧水。
火烧七日七夜，水沸如怒。
他又将一枚玉环投入镬中，问月氏王：
“陛下若要取此玉环，当如何取？”
月氏王道：“止其火，投冷水，待沸势平息，方可取之。”
马鸣菩萨道：“从前作恶，便如镬中沸水。”
“今日修善、忏悔、止恶，便是止火投水。”
“若说往昔有罪，今日行善便全无用处，那便如见水已沸，仍旧添柴。”
“这不是明智。”
“这是任它烧穿锅底。”
殿中众人听到这里，再无人出声。
玄奘道：
“于是，月氏王召来大臣摩吒罗。”
“大臣翻开卷宗，核查受害百姓名册、恶人供状、所夺财物、毁坏屋舍。”
“杀人者，依法偿命。”
“劫掠者，服役赔偿。”
“毁人屋舍者，修屋还民。”
“夺人妻女者，按律重惩。”
“胁从而未杀人者，劳作赎罪。”
“真心悔罪者，发配边地，修桥筑路。”
“所获财物，尽数归还。”
“孤老失养者，由官府登记供养。”
“受害之家，一户一册，不许遗漏。”
马鸣菩萨入城讲十善业道
只讲十善。
不杀生。
不偷盗。
不邪淫。
不妄语。
不两舌。
不恶口。
不绮语。
不贪欲。
不嗔恚。
不邪见。
每讲一条，便立一块木牌于城门之前。
百姓进出，能看见。
官吏办案，能看见。
那些服役赎罪的人，被押着经过城门，也能看见。
数年之后。
有个曾经劫道的恶人，终日坐在桥头替行人修车轮。
他眼睛复明了，可只要有孩子靠近，仍会下意识低头。
有孩童摔倒，他摸索着扶起。
孩子被他眼角残疤吓哭。
他便退到一旁，低头不语。
还有一个曾经杀过人的恶人，被发配去照料孤老。
他每日挑水、劈柴、煮粥。
有老人骂他杀才，他便跪着听。
一听就是半日。
后来老人去世，他抱着那只破瓦罐，在坟前坐了一夜。
从那以后，他终身不敢再杀一虫。
盗贼渐息。
百姓也渐渐知善恶、明法度。
月氏王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新修的桥，看着桥上来往的人。
良医遮罗迦站在左侧。
大臣摩吒罗站在右侧。
马鸣菩萨站在稍后。
城风吹动王袍。
月氏王忽然道：
“有医无政，病人得活，乱世仍乱。”
“有政无教，刀兵可止，恶心难平。”
“有教无法，恶人便会借慈悲之名逃罪。”
“所以明王治世，不执一端。”
“该用法时用法。”
“该用刑时用刑。”
“该教化时教化。”
“该救治时救治。”
“如此，恶人知惧，善人得安，病者得医，国土得宁。”
玄奘讲到这里，终于低头看向车迟国主。
车迟国主伏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玄奘声音平静，却如洪钟落地。
“陛下听明白了吗？”
车迟国主张了张嘴。
玄奘看着他。
“昔日你盲信三位大仙，毁寺辱僧，役使僧众，是错。”
“今日若因贫僧求得一场雨，便转而毁道观、逐道人、只拜佛门，不许修道，仍旧是错。”
“月氏王有马鸣菩萨，尚且不废摩吒罗与遮罗迦。”
“佛法能度心，律法能正罪，医道能救身，政令能安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