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
这一声落下,屋内灯火微微一晃。
三藏垂眸,似笑非笑。
“哦?”
“道友,此番为何如此笃定?”
他指腹压在铜镜边沿,镜面微倾,映出的那张脸跟着偏了半寸。
“莫非道友听完贫僧所说,仍觉得贫僧不如你?”
镜中,玄奘没有立刻回答。隔着斑驳的镜面,他静静看着三藏。
屋外忽然起了风。
风掠过窗纸,像有人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窗棂。
嗒。
玄奘摇了摇头。
“贫僧说‘不会’,无关高下。”
他盯着三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是因为道友所说的那些理由,贫僧当年,全都听过。”
三藏唇边的笑意顿住了。
“贫僧西行时,并非一直孤身一人。”
“也有过志同道合的同行之人。”
“他们说的,与你方才所说,一字不差。”
“说完,便回去了。”
玄奘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在三藏心中:
“他们说,前路无水,必死无疑。”
“他们说,关外之地,语言不通,盗匪横行。”
“他们说,朝廷有禁,若被追回,必遭责罚。”
“他们还说,法师何苦如此,回去讲经,也是莫大功德。”
三藏没有开口,扣在镜沿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玄奘继续道:
“你说悟空他们各有心思,不服你。”
“可贫僧当时收的徒弟,却动过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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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垂下眼。
镜中景色陡变。
镜面如水面泛起涟漪。
客房的墙壁从镜面深处淡去。
灯火后退。
一片没有尽头的夜色铺开。
夜风卷沙,刮在脸上如细针。
一堆将熄的火旁,年轻僧人盘膝而坐。
僧袍紧贴膝头,袖口沾沙,唇角干裂出血痕。
他闭着眼。
身旁,一只手摸向刀柄。
指腹压住刀鞘上的旧皮绳,皮绳陷下去,又慢慢弹起。
火光一跳。
年轻僧人睁开了眼。
看着那只按刀的手。
那人僵住了。
画面一转。
天快亮时,马旁只剩下那个年轻僧人和一串凌乱的脚印。
三藏看着镜中那道背影。
那背影走得并不潇洒。
甚至有些狼狈。
风沙扑面时,他会抬袖遮眼。
脚陷进沙里时,他也要弯腰拔出来。
“有人劝贫僧留下。”
镜面一震。
黄沙散尽,一座王城露了出来。夕阳正一寸寸往下沉。
王宫深处,灯火通明。殿上摆着锦褥,设着金案,案上珍馐满席。
百官两侧而立,无人敢出声。
王站在殿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只酒盏,盏中酒液纹丝不动。
那双眼盯着殿中那个盘膝而坐的年轻僧人。
殿外风沙未停。
殿内暖如春日。
“有人劝贫僧回头。”
王城被风雪吞没。
天地骤然变白。
雪大得能把人埋掉。
雪粒打在脸上,声音尖厉,像无数细刀擦过耳边。
“贫僧走了四年。”
“走了五万里。”
“终于到了。”
镜中风雪散尽。
钟声悠悠传来。
一座巨大的寺门在晨光中显现。
佛塔高耸,塔身染着淡金的光。
一个僧人站在寺门前。
鞋破了,衣角被风沙磨得发白。
肩上的经袋旧得辨不出原色。
他仰头看着佛塔。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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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藏看着镜中那人。
那人没有跪天,也没有谢神。
只是站在寺门前,像一个终于找到井口的口渴之人。
镜中佛塔淡去。
玄奘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一路,没有妖怪。也没有神佛护持。”
“路难行,水会尽,火会灭。”
“人还是人,是人便会死。”
三藏忽然道:
“道友这话,倒是不假。”
“但道友是想说,贫僧是幸运的?所以不该怕,因贫僧至少还有神佛护持?”
玄奘摇了摇头:
“道友。”
“贫僧从未说过你不该怕。”
“因为贫僧若说自己从未怕过,那是诳语。”
“沙漠中,五天四夜,滴水未进,贫僧也曾四顾茫然。”
“夜则妖魅举火,灿若繁星,贫僧分不清那是远处灯火,还是死前幻象。”
“饥饿就是饥饿,经文不能当饭吃。”
“干渴就是干渴,佛号不能变出水来。”
“怕死就是怕死,那时什么愿心,都不如一口水真。”
“可怕归怕,贫僧还是一样。”
“宁可向西一步死,不向东一步生。”
三藏的指尖一颤。
“为什么?”
玄奘看着他,缓缓道:
“为求真法。”
屋内寂静良久。
三藏忽然笑了一声。很轻。
“真法。”
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掂它的分量,“道友有真法可求。贫僧呢?”
玄奘没有接话。
三藏慢慢抬眼。
“道友,还是那个问题,你有路可选。”
“贫僧有什么?贫僧身不由己。”
镜中一切骤然消失。
沙漠、王城、雪岭、佛塔,全都不见了。
只剩一盏青灯。
灯下,有一方经案。
案上摊着经卷。
墨迹未干。
一个僧人坐在灯前,背影清瘦。
他的手执着笔,指节上有冻裂后留下的旧痕。
他一边写着,一边说道:
“你说,神佛要你做取经人。”
“你说,悟空他们各有所求。”
“道友说,你身不由己。”
青灯一晃。
镜中人变回玄奘:
“可道友,你说身,不由己,那心呢,你把心交给了谁?”
三藏眼神一沉。
屋内灯火顿时矮了一寸。
玄奘却没有停。
“他们要什么,你便是什么?”
“要你软弱,你便将聪慧变成软弱。”
“要你糊涂,你便把慈悲磨成糊涂。”
“问你为何,你便说别无选择。”
“道友。”
“这也是选择。”
“你自己选的。”
三藏猛地扣紧镜沿。
玄奘道:“你选择把自己的心,一寸一寸交出去。交到最后,便说一切皆是命定。”
“所以贫僧才说不会。”
“你若去了贫僧的世界,你也成不了贫僧。”
“因为贫僧的心,从未变过。”
三藏猛地抬眼。
眉心红痣又亮了起来。
“你说得轻巧!”
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怒意。
“我只是个凡人!”
玄奘道:“我也是。”
这一句落下,三藏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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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他道:
“道友,你亦是我。”
“贫僧今日说的,是你自己在问自己。”
三藏眼中的怒意凝住。
玄奘继续道:
“怕,是血肉之身。”
“忍,是求活之法。”
“都没有错。”
“可你将怕与忍,当作舍弃本心的借口。”
“这便是错了。”
三藏盯着镜子,
玄奘双手合十。
“回到长安后,有人问贫僧:若让法师回到过去,知晓前路所有苦难,是否仍会再走一遭。”
“那时贫僧未答。”
“可如今,道友也已经看见了。”
“贫僧再走了一次,到现在,也是五万里。”
三藏没有说话。
玄奘看着他。
“方才道友问贫僧,贫僧答了。”
“现在贫僧请问道友。”
“你已知晓贫僧当时遇到的所有苦难。”
“你,愿意走一次吗?”
三藏没有回答,他扣上了铜镜。
声音却还是从不知何处传来:
“道友,可愿与贫僧打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