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这一声喊。
陈清身子一颤。
陈澄扶着桌角,眼泪一下滚了下来。
悟空变作关保儿,坐在红漆托盘里,袖子笼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副小孩模样。
手太小。
他翻了翻手掌,又攥了攥。
八戒坐在另一边,倒比悟空还自在些。
他扯了扯袖口,细着嗓子道:“哥哥,这衣裳倒不碍事,就是坐着不如躺着舒服。”
悟空没转头,只低低笑了一声。
“躺着呗,躺着更容易吃。”
八戒嘿嘿一笑,没再贫嘴。
四个后生进了厅。
一个个脸色发白,手上却不敢慢。
他们将两张小桌抬起,红漆托盘轻轻一晃。
陈清上前半步,想扶,又不敢。
手悬在半空。
又缩回去。
陈澄眼睛一直盯着八戒变成的一秤金,嘴唇动了几次,只挤出一句:
“二位……多保重。”
声音哑得厉害。
八戒立刻接话:“记着饭就成。”
他说完,又学着小女孩的样子低下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多蒸些。”
陈澄哭着点头。
“记着,记着。”
悟空没再笑。
他抬眼看向门外。
火光从门缝里跳进来,照得青砖一阵发红。
风里有香火味。
比先前更重。
不仅仅是一家的香火。
那味道是从庄子里各处飘来的,混在一起,浓得发腻。
悟空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前门打开。
冷风灌进来,灯火齐齐一伏。
门外站满了人。
有人举火把,有人捧香炉,有人低头合掌,低声念经。
没人说话。
锣鼓声一下一下敲着,不紧不慢。
火光照在一张张脸上,却没有一双眼睛敢落在托盘里。
那些脸都是木的。
有的看着地,有的看着火把,有的看着前面人的后背。
悟空垂着眼,嘴角却动了动。
低声道:“呆子,这排场不小啊。”
又道:“可坐稳了。”
八戒轻笑:“放心,俺今日乖着呢。”
他用袖子掩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队伍开始往外走。
陈家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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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沉闷地响了一声。
火把往前。
锣鼓跟着响。
路两旁的宅门都开着。
每家门口都摆着香案。
香案上供着果品,香炉里的烟往同一个方向飘。
一条条青灰色烟线,朝着庄子外头,缓缓扯过去。
八戒也看见了。
他眨了眨眼,细声道:“哥哥,这烟倒懂路。”
悟空道:“年年供,走熟了。”
八戒笑了一声:“今日遇见咱们,可是第一遭。”
悟空也笑了一声,却没接话。
队伍穿过长巷。
青砖路铺得平,墙修得高,门楼也气派。
可这样的地方,却没有半点人气。
窗户全黑着。
门开着,里头也是黑的。
那些香案摆在门口。
果品上的露水还在。
香灰落了一层。
队伍过了一座小桥。
桥是石桥。
栏杆雕着莲花。
桥下水黑得发沉。
火把这么亮,水面却照不出半点红光。
只照出黑沉沉一片。
过桥之后,风更湿了。
通天河的水声慢慢近了。
陈家庄渐渐落到身后。
前面只剩一座庙。
庙不大。
黑瓦,红墙。
墙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砖。
门楣上挂着“灵感”两个金字。
那两个字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又沉下去,像半睁半闭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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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门前跪着一排人。
几个庙中管事模样的人低着头,手里捧着香。
为首那人瘦高,脸色发青。
他上前一步,只看了托盘一眼,便立刻垂下眼。
“今年的孩子,可哭了?”
陈清站在人群里,声音发抖。
“不曾。”
那人又问:“可说了不敬的话?”
“不曾。”
“可换过衣?”
“按旧规换过。”
“可食荤腥?”
“不曾。”
悟空垂着眼。
一动不动。
旧规。
年年如此。
八戒也同样如此。
垂着他那张小女孩的脸,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地敲着。
管事看着他们脸上却有些怀疑之色,看着陈清,问道:
“你家关保儿平常最是爱哭,此次为何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可不敢出了差错!!”
陈清喉头动了动,行礼道:
“管事放心,许是吓到了,我们一切都交代好了,均照旧规,不会有差错。”
庙中管事又仔细看了看,确定孩子的模样,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着庙门拜了三拜。
“开门。”
两个小厮上前,用力推门。
吱呀——
门轴声拖得很长。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吸着气。
庙门慢慢打开。
里面一片黑。
“送进去吧。”
“童男在左,童女在右!”
四个后生抬着两张小桌,跨过门槛。
迈进门槛的一瞬,声音像被一刀切断。
门还开着。
外头的锣鼓声却进不来了。
风声也没了。
庙里静得厉害。
悟空抬眼。
两边墙上挂着油灯。
那光昏得厉害,只照出灯下一小圈墙壁。
墙上画着壁画。
画的是水。
一条大河。
上面有许多旋涡。
旋涡里又伸出许多只手。
供桌上摆着果品、酒水、整鸡、猪羊。
还有两处空出来的位置。
左边铺红布。
右边铺绿布。
供桌正面只有一个金字牌位,上写——灵感大王之神。
再无别的神像。
四个后生将两个托盘放在供桌前,设在上首。
悟空放在左边红布上。
八戒放在右边绿布上。
那些后生放下托盘,手都在抖。
他们低头退出去,脚踩在地砖的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庙门没有关。
但他们不敢回头看。
门外众人齐声喊道:
“大王爷爷,今年今月今日今时,陈家庄祭主陈澄等众信,年甲不齐,谨遵年例,供献童男一名陈关保,童女一名陈一秤金,猪羊牲醴如数,奉上大王享用,保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声音齐得像一个人。
念得很快。
祝罢,烧了纸马。
火光在门外亮了一瞬。
然后灭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各回本宅。
庙门关上了。
门栓落下时,庙里的油灯齐齐晃了一下。
悟空和八戒坐在托盘里,一动不动。
八戒细着嗓子道:“哥哥,这地方你别说还怪瘆人的。”
“咱俩都送上门了,这大王,几时来啊?吃东西还这般磨蹭!”
悟空道:“急什么,许是在梳妆。”
八戒笑了一声。
“一个臭妖怪,梳什么妆。”
悟空道:“那便是在挑蘸料。”
八戒道:“你说这话,说得俺都饿了。”
他把小脚往前伸了伸,裙子扯平了些。
百无聊赖。
庙里又静下来。
香炉里的香一寸一寸短下去。
二人等了不知多久。
香炉里的香都烧尽了。
烟灭了。
灵感大王还是没来。
八戒挪了挪屁股,转头看着悟空道:
“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