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忽然有水声。
很轻。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尖拨了一下水面。
三藏却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
他起身太急,没有站稳,像要摔倒在地
灵感大王一步到他身前,扶住了他。
须菩提看了二人一眼,摇头道:
“道友,何须如此害怕。”
那水声又响了一下。
须菩提转头,看向玄奘。
水声正是从玄奘脚边响起。
青石上映出一层水光。
那水贴着地面缓缓铺开,先绕过玄奘,又向四周漫去。
悟空本来站在须菩提身前。
见状,他身形一闪,一下跳回玄奘身边,一把拉住玄奘衣袖。
“师父!”
玄奘低头看了一眼那水。
又看向悟空。
他摇了摇头。
“悟空,没事的。”
悟空愣住,看着那水,水中浮现出层层虚影。
“没事?这是……?”
玄奘垂眸。
悟空眼睛一缩。
“那九个骷髅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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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
第一道虚影夫妻,身披破旧百衲衣。
他半身都在水中,双臂却高高举起。
手中托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哭得声嘶力竭,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袖口。
他便把孩子举得更高,举过自己的头顶。
岸上有人伸手,把孩子抱了过去。
孩子离开手的一瞬。
水面轻轻一晃。
他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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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虚影浮起。
那是个书生模样。
青衫湿透,发冠歪斜,怀里却护着一只木匣。
木匣边角磨得发白,上头还有一路风沙留下的划痕。
脖子上却是一把钢刀。
那人一把抓住木匣,笑得露出黄牙。
要抢,书生没有松手,也不像会武。
手腕被刀背砸了一下,指骨几乎折断。
可他仍抱着那只木匣。
那强人一脚踹在他身上。
他跪倒在船板上,额角撞出血来,血顺着雨水流到眼边。
他抬眼,看见几名藏起来的船客。
书生忽然笑了一下。
他把木匣扔出,
那人一愣。
下一刻,书生往前一扑,连同那水匪,一并翻入急流。
水下,青衫与水匪的影子缠在一起。
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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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虚影,高大魁梧。
肩背宽厚,手中握着半截铁杖。
雨夜里,一座木桥从中裂开。
桥这头洪水暴涨,桥那头还有人没有过去。
他一脚踏在断桥中央,双臂撑住两边裂开的桥梁。
他只说了一个字。
百姓从他背后一个个过去。
桥梁在他臂间吱呀作响。
他牙关咬紧,肩头肌肉绷起,半截铁杖横在桥缝里,被水冲得不断震颤。
最后一个孩子跑过桥时,回头看他。
大和尚朝那孩子怒吼。
孩子被吓跑。
下一瞬,断桥彻底崩开。
他随桥木砸入洪水。
水面卷起碎木。
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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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道虚影身形矮小,背也佝偻。
他坐在瘟疫村口,膝上放着一只药碗。
村里无人敢进。
村外无人敢留。
只有他一趟一趟走进去,替病人喂药,替死者合眼,又把染了黑血的布一块块抱出来,丢到河边火堆里烧。
他的手很小。
掌心却裂了许多口子。
药汁和血污混在掌纹里,洗了几次,都洗不干净。
夜里风停。
村中终于没有哭声。
他抱着空药碗,走到一口旧井旁。
井水很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慢慢蹲下去,想舀一点水。
药碗从怀里滚出,咚的一声,掉进井中。
他怔了一下。
伸手去捞。
指尖碰到碗沿时,井壁上湿苔一滑。
他的身子栽了下去。
药碗在水面转了两圈。
水波一层一层推开。
井口上方,只剩一小块灰白的天。
第四道虚影沉了下去。
一道接着一道。
浮起又沉下去。
共有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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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菩提看着那九道影子,声音很轻。
“这便是我的前九世。”
“前九世,皆是如此。来去匆匆。”
“每一世,都因各种缘由而止步。”
“都死在水中。”
悟空皱眉。
“虽然都死在水中,但师父,你这前九世肉身死处不同,为何会聚在流沙河?”
须菩提摇了摇头道:
“我也不知。”
“许是残愿未尽,均被西行之路牵引。”
“故而都归了必经之路。”
须菩提看向玄奘,垂首行礼道:
“他们也幸被道友渡化接引,了了残愿。”
水中那九道虚影也随之垂首。
玄奘合十行礼,“玄奘不敢,皆是同行同道。”
三藏站在灵感大王身后,脸色越来越白。
“为什么……”
他低声问。
须菩提看向他。
三藏抬眼,红痣亮得刺目。
“那我呢?”
灵感大王盯着须菩提,眼神变黑。
双锤之上泛起红光。
水中虚影消散,须菩提长叹一声,一摆手。
尘光又起
突然阴气森森
雾气蒙蒙。
尘光中出现一条河,河水浑浊
三藏看着那条路,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是什么地方。”
悟空呲牙笑道:
“瞧你那熊样,这是地府,奈何。”
须菩提道:“我历经九世,九为极数。”
“本没有第十世。”
“但却被观音大士得知。”
“因其大慈大悲,特来接引。”
一缕淡淡金光,立在河边。
正是那第九世之后的金蝉子。
只是此时的他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清。
突然,雾气散开,清幽白光照来。
观音大士踏莲而至。,
她手中净瓶清光微亮。
金蝉子合掌低头。
“金蝉子见过观音大士。”
观音却皱着眉头看着他:
“若不成,便算了,何苦执着,你已尽力。”
金蝉子垂眼。
“却未能见到他。”
观音道:“第九世后,你本该止于此。”
金蝉子点头。
“我知晓。”
“再转一世,真灵未必能成。”
“我也知晓。”
观音看着他:“那你还愿去?”
金蝉子抬起头。
“愿去。”
“求大士慈悲。”
“送我再次转生。”
观音叹了一声:“我来,便是为此。”
突然,金蝉子行一大礼。
“金蝉子,还有一事相求。”
观音问道:“何事?”
金蝉子道:“请大士,为我造梦一场。”
“他须怕水。”
“会惜身。”
“会听劝。”
“知退缩。”
“懂进退。”
“知道什么是身不由己。”
观音皱眉道:“你这是要消磨殆尽你真灵之中,仅剩的道心吗?”
金蝉子抬起头。
“或许只有这样。”
“我才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