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鼋踏水而行,驮着众人,往河心去。
河风迎面卷来,带着雪后寒气。
通天河端的宽阔,走了小半天,仍望不见对岸。
老鼋背壳宽大,仿若大船。
悟空拄着金箍棒立在最前头,迎着河风,像船长一般,颇为兴奋。
玄奘坐在中间,闭目诵经。
沙僧坐在对面,也跟着念。
阿虎蜷在玄奘身旁,替他挡风。
小白龙望着四周,默默警戒。
八戒坐在玄奘另一侧,钉耙搁在身边,百无聊赖。
时不时打个哈欠。
看着悟空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开口道:
“哥啊,你坐着歇会儿吧,咋地这般兴奋?”
“是不是没坐过船?”
悟空扭头骂了一声。
“你这呆子,又皮痒了!”
“俺老孙当年独自登筏,飘飘荡荡,从花果山趁天风,渡到南赡部洲。这番景象,不过让俺想起从前。”
八戒笑道:“你从小就这般鲁莽,一只小猴便敢出海,也就是你了。”
小白龙道:“大师兄说得对,这通天河确有几分像海了。”
八戒拍了拍肚子,撇撇嘴:
“这通天河,你家那东海,虽说都不小,却都不如俺的天河大。”
“俺那天河才叫上接九霄、下连四海,茫无涯际!”
小白龙坏笑道:“东海可不是我家的,别乱说。”
悟空立马反应过来,接嘴道:“小白说得对,呆子,天河是大,几时成你的了?”
“你说是你的,俺上去帮你问问玉帝老儿,给你要回来?”
八戒连忙起身摆手道:“别别别,口误,口误,猴哥俺错了。”
老鼋发出一声轻笑,背壳微微震了震。
河水在壳边荡出几圈细纹。
八戒立刻低头道:
“老鼋,你也笑俺?”
老鼋低声道:
“不敢。”
它顿了顿。
“只是觉得诸位情分很好。”
八戒一听这话,笑道:
“这话倒是对。”
“俺们吵归吵,闹归闹,那也是真兄弟,一个也少不得。”
沙僧憨声道:“二师兄说得对!”
八戒道:“老沙!你好好念经,俺发现你最近怎么这般爱接话!”
悟空摇摇头,扭过身去。
小白龙也笑了笑,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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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喉咙里发出啊呜的声音。
老鼋听见了,开口道:
“这位山君,能做圣僧坐骑,真是大福缘啊。”
“驮圣僧行山过水,护圣僧求法问道。”
“日日听佛音,时时近功德。”
“多少山精野怪盼都盼不来。”
“我等山精水怪,能开灵根,已是千难万难。”
“开了灵根,还要遇正法。”
“遇了正法,还要有缘在有道之人身边服侍。”
河风吹来,老鼋背上青苔轻轻晃动。
“山君有此机缘,老鼋羡慕。”
阿虎听得半懂不懂。
它抬头看玄奘。
玄奘伸手,顺了顺它额前虎纹。
阿虎这才安静下来。
玄奘看向老鼋,道:
“施主说阿虎是坐骑,却也不对。”
“它载我护我,与悟空他们一样,皆是贫僧的徒儿。”
老鼋听得越发羡慕。
它慢慢道:“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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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四足划水,动作渐渐慢下来。
河雾从两旁压近。
八戒还想说话,看见水面变暗,把嘴闭上了。
悟空眼底金光一闪。
“老鼋,你慢下来做什么?”
老鼋低声道:
“圣僧。”
玄奘抬眼。
“施主请讲。”
老鼋声音发涩。
它接着道:“老鼋在这通天河底修行多年。”
“吞吐水气,避劫藏身,守着水鼋之第。”
“老鼋不敢奢望什么大果位。”
“只是想问一句。”
它说到这里,头压得更低。
水从它额上往下淌。
“老鼋寿命还有几何?”
“何时能脱此本壳,化作人身?”
这话一出,背壳上彻底静了。
八戒张了张嘴,又闭上。
小白龙看向河心。
沙僧扶着担子,手指悄悄收紧。
悟空眼底金光微微一亮。
他想说什么,可看了玄奘一眼,终究没开口。
老鼋等着。
它背着众人,仍在往前划。
每一下都慢了些,像怕自己划得太快,把这句话落在河里。
玄奘看着它的背壳。
壳纹一道道,像被水磨出的旧路。
过了片刻,玄奘闭目,又睁开。
他道:“不必问佛祖。”
老鼋身子一僵。
玄奘道:“贫僧便可告知施主。”
老鼋声音发紧:“请圣僧慈悲。”
玄奘道:“过河即死。”
四字落下,老鼋四足猛地停住。
通天河水哗啦一声撞上背壳。
整片壳面往下一沉。
八戒差点滑下去,慌忙抱住钉耙。
“哎哎哎!”
“老鼋!”
“你这一下也太突然了!”
小白龙抬手扶住沙僧的担子。
沙僧连忙按住担绳。
阿虎伏低身子,前爪紧紧扣住壳面。
悟空脚下一点,金箍棒斜斜落下,棒端点在背壳前方。
他没有骂。
只是看了玄奘一眼。
玄奘坐在阿虎身旁,身形未动。
衣袖被风吹得轻轻一掀,又落回膝上。
老鼋却不敢再走了。
它巨大的头颅僵在水面上。
河水从它眼角、鼻梁、长须间滚落。
众人都看得出来,那里面有泪。
老鼋声音抖得厉害。
“圣僧。”
“因何死?”
玄奘道:“因我等死。”
老鼋浑身抖得更厉害。
背壳一下一下轻颤。
河水拍上壳边,又退下去。
老鼋像被钉在河心。
四足缩着。
头也低着。
不敢往前。
也不敢往后。
河面雾气从前方推来,像一堵白墙。
先前羡慕阿虎时,声音里还有些热。
此刻那点热全散了。
只剩冷。
从背壳底下,一路冷到壳面。
老鼋颤声道:“老鼋只是想求答案。”
“老鼋不曾害人。”
“也不曾作恶。”
“若过河便死,老鼋……老鼋……”
悟空忽然笑了一声。
看着老鼋:
“快走。”
老鼋不动。
悟空把金箍棒往背壳上一点。
咚。
声音沉得像从水底敲上来。
“歪一歪儿。”
“就照头一下。”
“现在便死。”
老鼋抖得更厉害。
它不敢不走。
四足一点一点伸出去。
先是前足。
再是后足。
水面被拨开。
背壳重新往前动。
这一次比先前慢了许多。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