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虎听了悟空的夸奖，倒也没有得意。
它只是抖了抖耳朵。
雪粒从耳尖滑下来。
低头看了看雪地。
雪落在它爪边，一片一片，很快被虎爪上的热气化成水。
八戒站在雪地里，低头想了片刻。
开口说道：“阿虎。”
“你刚才说那老鼋是故意的，俺也觉得是有道理的。”
“可俺觉得你说的有一处不对。”
阿虎抬头看他，“哪里不对？”
八戒这回没有嬉皮笑脸。
他很认真。
声音也放平了些，“贪心这话，说得重了点。”
“他想往前走，却不想死。”
“全都想要，本就是人之常情。”
“怕死也是。”
“人家毕竟要渡生死之劫。”
“老鼋他虽然确实有所隐瞒，确实瞻前顾后，但最多是心性不好，稳健过头了。”
“也不能算贪心吧？”
八戒把钉耙往雪地里一顿，扒出一个坑来，指着坑问：
“就像俺老猪，要是知道前头有个坑，还非走不可。”
“俺找个人问问，坑有多深，死没死过人，这不正常吗？”
“俺就是不想死，可还想继续往前走，心里有底了，是俺瞻前顾后了，但问清楚了再往前不行吗？”
“要非说这稳健便是贪心，俺觉得不对。”
悟空原本还在笑。
听到这里，嘴角也慢慢收了。
小白龙站在一旁，手指抵着下巴，也没有插话。
沙僧看了看八戒，又看向阿虎，一脸郑重。
玄奘仍然是微笑没有说话。
阿虎沉默了一会儿。
它低头舔了舔爪子。
然后才道：“八戒，你这话确实没说错。”
阿虎抬起头。
“怕死没错。”
“趋吉避凶本就是所有生灵的天性。”
“想进步也没错。”
“想要更好的活下去也是所有生灵的天性。”
“过坑前问一问，稳健些，也没人能说是错。”
八戒皱眉点头，“对啊，俺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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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却摇摇头：“但老鼋并不是因为太过稳健才问，归根结底他是想要个保证。”
八戒轻声道：“保证？”
阿虎点点头，抬起一只爪子，往雪里轻轻按了一下。
雪面陷下去一个虎爪印。
“就像这个坑。”
“它没有深不见底。”
“一眼便能望到底。”
“稳健的人会想很多。”
“可以害怕，也可以去问。”
“问我就行了。”
“我告诉你，这个坑不深，底下也没有东西。”
“你信吗？”
八戒道：“不一定。”
阿虎点头。
“对。”
“这就是稳健。”
“问一遍不信，可以再问。”
“不同的人都说没有危险呢？”
八戒道：“那便该过了吧。”
“即使不信，也可以自己去探探了。”
阿虎道：“确实如此。”
“但老鼋呢？”
“问死期。”
“问什么时候化形。”
“这种事情，何须去问佛祖？”
“他还拜托师父去问佛祖。”
“他没有问大师兄。”
“没有问你。”
“没有问小白。”
“甚至他也见过菩萨。”
“为何不问菩萨？”
阿虎停了一下。
“又或者说。”
“他若已经问过菩萨，为何还要再问？”
八戒慢慢皱起眉。
“他连菩萨也不信？”
阿虎笑了笑。
“所以他连菩萨也不信。”
“他只信佛祖。”
“因为他知道佛祖知晓一切。”
“那才是他心里的绝对保证。”
“所以这叫贪心。”
小白龙眼神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
沙僧低声道：“可若真能问到佛祖，不也挺好？”
阿虎看向沙僧。
“未必。”
“有些准话能定心。”
“有些准话会成枷锁。”
“他要的准，不一定能救他。”
“反而是害他。”
小白龙接道：“确实，你们两个说的都对。”
“生死之间，谁都该谨慎。”
“可老鼋的问题，不在它问得多。”
“在它问错了，它若问如何准备，那是稳健。”
“可他问的结果，问的是过坑后会不会死，几时可以过，这便是贪心。”
八戒看向小白龙，笑了笑，“俺也明白了。”
说完对着阿虎行了一礼，“八戒受教。”
阿虎微微低头，还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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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也看向小白龙，：“其实小白，我觉得通天河的岸，还算不得龙门。”
小白龙一怔，“还算不得？”
阿虎点了点头。
“应该只是第一步。”
“若上了岸便能跃龙门。”
“鱼化龙啊，有那么简单吗？”
小白龙低头想了片刻，缓缓点头，
“确实，这种化龙之劫，我只听说过，没经历过，确实也不是特别清楚。”
“我方才确实是想得急了。”
阿虎起身，身下的雪已经成了水。
然后他看向悟空，悟空挠了挠脸，对他笑了笑
然后又蹭了蹭玄奘的手。
开口道：“我为何知道，是因为咱们当中只有我，渡过这种劫。”
“这种劫一步走错，便是死了。”
“但迈出第一步，才是最难的。”
“那老鼋，终归是有的太多，所以想的太多，所以他连第一步都不敢迈出去。”
悟空开口道：“阿虎，你说岸只是第一步。所以师父转身就走，是为了逼他迈出第一步？”
阿虎点头，“他若连第一步都迈不出来，后面什么都不用谈。”
“师父说了那么多，是告诉他不要相信准话，反而会成为枷锁。”
“师父转身就走，就是告诉他。没人能给你保证，迈出第一步，就是要面临死亡。”
然后他看向小白笑了笑。
“种子要靠自己才能长出来，呵护也好，不管也罢。”
“但他长出来后，不去修剪，就会长歪。”
“人也是一样，念头也是一样。”
“这边想一点。”
“那边又想一点。”
“今天是这个理由，明天是那个问题，其实自己也明白是借口罢了。”
“每一念都像一根枝条。”
“枝条太多，反倒遮住主干。”
“树便长不好了。”
“不如就像师父这般直接告诉他没有别的选择。”
“告诉他上岸即死，不上岸也是死。”
“去除一些给自己找的想法，让他直面自己的问题，才能更好地继续往前走。”
“所以要经常用刀修剪，剪去他们的杂枝，这样树就能长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