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柳树沟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常龙青和贾鹏鹏同时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田垄整齐地展开，紫玉草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风一吹整片地像波浪一样滚动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种眼神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眼见为实，这紫玉草是真的，整整齐齐地种在地里，绿油油的一片片，跟他们担心中的"纸上谈兵"完全不是一回事。
秦风走在最前面，踩着田埂上的土路往前走，步子很稳，随手拨开一丛挡路的叶片侧身让了让后面的两位领导。
"两位领导，请看，这就是我们的种植基地。柳树沟的第一批试种地，现在已经是第三茬了，产量和品质都比前两茬更稳定。"
田埂两侧的地里，几个农民正弯着腰在干活。
有人提着水桶在浇灌，有人蹲在地里拔草，有人背着手在地头来回走着像是在巡视。
常龙青的目光停在其中一个干活的大爷身上，那大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挽到小腿肚子，脚上踩着一双胶鞋，鞋底沾着一圈干了的泥。
常龙青从田埂上下来，走到田边蹲下来，笑着跟那个大爷搭话。
"老乡，这个种植怎么样？能拿到钱吗？你们做这个是你自愿的还是村里强制你们做的？"
大爷原本正弯着腰拔草，听见有人跟他说话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常龙青，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贾鹏鹏和秦风，然后目光重新落回常龙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嗓门挺大的："你是在跟我说话？"
常龙青点了一下头，笑容依然保持得稳稳的。"嗯，对，就想问问您。"
大爷把手里那把草往地头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站直了腰，那眼神从刚才的随意变成了一种认真的审视。
"我一天在这干四个小时的活，你问我是不是被强迫的？"
大爷伸手指了指脚下这一片紫玉草，"上次分红，我拿了一万五。我种一年粮食都拿不到这么多钱，这才一个多月。如果让我多干，哪怕强迫我也愿意，只要让我有活干有钱拿。"
他越说越来劲，抬手比划了一下。
"至于种得好不好，我们就是来看着的，别让那些黑心肝的人把这宝贝给祸害了。
这可是我们全村的希望了，要是能一直搞下去，我一年能收十多万，这比出去打工强多了。"
他说到这儿看着常龙青，目光里忽然带上了一种不太客气的审视，"你这一看就是大领导吧？
我跟你说，你们可别乱定政策。
现在的县领导就不错，我们就指望这个活了。
你要是给我们把路堵了，那可就造孽了。"
大爷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有点冲，完全没有因为面前站着的是市委书记就有半点的收敛。
常龙青蹲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尴尬。
他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嘴角抽了抽，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他一个市委书记，被一个种地的老大爷劈头盖脸怼了一顿，说他"可别瞎指挥"。
他要是跟大爷吵架，那明天他就可以直接打辞职报告了。
常龙青只能把那股气憋在肚子里，脸上的笑容僵着，像个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站在旁边的贾鹏鹏看着常龙青那副样子，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但他及时把笑意压下去了，偏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田地。
秦风这时候上前了两步，走到大爷跟前，语气随和。
"老乡，这位是咱们水都市的市委书记常书记和贾市长。
他们今天特地过来看看咱们村的发展情况，不是来捣乱的。他们怕县里坑了你们，这才亲自下来看一眼的。"
大爷一听这话，目光在秦风脸上定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的态度像按了开关一样变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严肃审视变成了热情洋溢的亲近，连腰都弯了一下。
"哎呦，秦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您咋不提前说一声呢！"
他回头朝地那头吼了一嗓子，"老李！老张！秦书记来啦！"
地里那几个人听见喊声全都直起腰来，有人把手里的水桶一撂就往这边跑，有人摘下草帽在手里扇着风快步走过来，有人边走边在裤子上擦手上的泥。
几个人围过来之后目光全落在秦风身上，七嘴八舌地开了腔。
"秦书记，今天去我家吃饭吧，我昨天刚杀了只鸡！"
"秦书记，去我家！我家地方大，您坐得舒服！"
"老张你起开，秦书记去我家，我媳妇做菜比你们家好吃！"
几个人围在秦风的身边争来争去，推推搡搡地拉着秦风的胳膊，那股热情像过年似的。
常龙青和贾鹏鹏站在两步之外，看着那几个村民围着秦风转，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市领导的存在。
常龙青的嘴角动了动，侧头看了一眼贾鹏鹏，贾鹏鹏也在看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但各自心里泛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个刚干完活的农民还在那儿说："秦书记，铁柱书记去了县里当官了，我们虽然高兴，但还是想他啊！以前他在村里天天带着我们干，现在他走了，我们心里空落落的。秦书记您可得常来看看我们！"
这些话从那些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一句一句地吐出来，每一句都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热的真实。
常龙青站在人群边缘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工作那么多年，听过无数人喊他领导、在各种场合恭维他，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一群老百姓围着一个县委书记争着抢着要请他回家吃饭，完全把他这个市委书记当成了背景板。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演员，这一幕也不是排练出来的。
那些脸上的笑容、眼里的光、拉着秦风胳膊时那股子着急的劲，全部都是真的。
老百姓不认官大官小，只认谁给他们带来了实打实的好处。
秦风站在人群中间被几个人拽着衣袖，嘴上一直在说"别别别，今天真不行，还有领导在"，但那些村民根本不听，还在不停地拉着他的衣服。
常龙青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热闹的场面，偏头看了一眼贾鹏鹏，低低地说了一句："真的假不了。"
贾鹏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秦风身上，没有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