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迟国都城外。
官道宽阔，路面被夯得平平整整，连颗硌脚的碎石子都寻不见。
玄奘缰绳松缓，心情大好。
一路走来，两旁良田连绵，水渠纵横交错，田间地头劳作的农户，虽穿着粗布麻衣，但面色红润，说笑声不断，全无半点菜色。
更惹眼的是路边的白墙。
每隔半里地，便有一面用生石灰刷得雪白的墙壁，上面用红漆写着斗大标语。
玄奘看得心花怒放，指着前方的车迟国都城城门，连声赞叹：“徒儿们，好啊！此地甚好啊！路不拾遗，百姓安居乐业，你们看看这墙上的字，字字句句透着教化之功，这等治理手段，堪比大唐长安！”
沙悟净刚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张开嘴准备接话：“师傅，这是好...”
“师傅高见！”孙悟空抢先一步，把沙悟净的台词堵了回去，“这车迟国确实有点门道，俺老孙一路上都没闻见什么血腥妖气，全是一派祥和，师傅说它堪比长安，那是一点都不夸张。”
沙悟净默默闭上嘴，继续挑担子。
玄奘点了点头，嘴角笑意却在片刻后慢慢收敛，想起黑水河上鼍龙怪说的那番话。
“只是…”玄奘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那鼍龙怪曾言，此地虽然国泰民安，但国内的僧侣却全被贬为苦役，日子过得极是艰难，贫僧同为佛门中人，见这满城繁华，心中难免有些许不舒服。”
虽说车迟国治理得确实好，但踏在同门血泪上建盛世，他心里总觉得不是个滋味。
旁边，猪八戒正哼哧哼哧啃着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野苹果。
听到玄奘叹气，八戒随手把果核往沟渠里一扔：“师傅，您这话就说得狭隘了，正所谓，大局才是最重要的，您看这车迟国，成千上万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某些群体苦一苦，无伤大雅嘛。”
“大方向、大局是好的就行！
“您用一小部分人的苦，换来满城百姓的安居乐业，不正是佛门常说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玄奘闻言，神色一怔。
他仔细咀嚼二徒弟这番话，越品越觉得有理。
小苦换大爱。
这不正是灵山教化世人、大乘佛法的核心理念吗？
再者说，若是自家那位结拜大哥陈微在此，面对这等国泰民安的政绩，定然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重要的是天下苍生，岂能拘泥于门派之见？
“八戒所言极是，”玄奘眉头舒展，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是为师着相了，只要百姓安康，同门受些磨砺，也是一种修行。”
师徒几人统一了思想，步伐顿时轻快了不少，大摇大摆进车迟国都城。
……
王宫大殿。
对于大唐来的使团，车迟国给足了面子，国王早早命人备好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宫廷乐师吹拉弹唱，红毯从殿外一直铺到台阶下。
虽说车迟国如今独尊道教，但大唐天朝上国的威严摆在那里。
国王敬的是大唐的通关文牒，而非玄奘身上的锦襕袈裟。
一阵热热闹闹的流程走完。
盖玉玺印章，交接通关文牒。
国王赐下丰盛的素宴，玄奘带着三个徒弟饱餐一顿。
席间，国王绝口不提佛法，玄奘也识趣不谈传教，双方就车迟国的水利建设和农业发展交换了意见，气氛极其融洽。
玄奘也见了三位国师，互相交换了一番意见。
双方就贯彻大天尊理念进行深入探讨与交流，玄奘对车迟国近年来在三位国师统筹带领下，于民生保障领域取得的历史性成就表示高度赞赏。
三位国师强调，车迟国始终坚持以大天尊的基层治理思想为核心指导，坚定不移地走符合本国国情的发展道路，全面深化落实风调雨顺与五谷丰登等重点民生工作。
双方一致同意。
未来将在求同存异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化战略互信，共同维护三界长治久安，携手构建高质量、可持续的西牛贺洲发展新格局。
最后，双方在留影石前，握手示意。
天色渐暗。
国王指派了一名内侍，将玄奘师徒引出王宫，安排下榻之处。
“唐朝圣僧，这边请。”内侍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冷清的街道，来到了一处院落前。
内侍推开大门：“圣僧，国内的寺庙早些年都拆得差不多了，这智渊寺是王城内唯一还剩下的一座，专门用来接待像您这样从外国来的游僧，里头已经打扫过了，铺盖也是新换的，您几位早些歇息。”
交代完毕。
内侍行了个礼，提着灯笼匆匆离去。
玄奘走进院落，正如内侍所说，收拾得还算干净。
他奔波了一天，也无心计较环境简陋，吩咐三个徒弟各自安置，自己进了一间正房，脱下袈裟，盘腿在榻上打坐念经。
......
夜深人静。
月光穿过破陋的窗棂，洒在禅房的青砖地上。
玄奘正念到《心经》的末段，眼皮渐渐发沉，正准备歇息。
“呜——”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顺着夜风飘进了窗户。
声音极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捂着嘴发出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玄奘披上僧袍，推开禅房的木门，目光扫向声音传来的前院。
借着惨白的月光，只见大殿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跪着十几个人影。
走近一看。
全是和尚。
个个衣衫褴褛，身上的僧袍破成布条，胳膊和大腿瘦得皮包骨头，形如饿鬼。
他们抹着眼泪，浑身发抖。
听见脚步声，带头的一个老和尚转过头。
一见玄奘穿着崭新体面的僧袍、面容丰润，老和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一把抱住了玄奘的大腿。
“圣僧！”
“大唐来的圣僧啊！”
老和尚这一嗓子，把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全给嚎出来了。
后面十几个和尚见状，也纷纷上前，将玄奘团团围住，哭声震天。
“圣僧救命啊！”
“咱们过得惨啊！猪狗不如啊！”
玄奘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扶那个老和尚：“各位同门，快快请起。有何冤屈，慢慢道来，贫僧既然遇上了，定会替你们做主。”
“做不了主啊…”
老和尚抱着玄奘的腿不撒手：“那三位国师，简直不是人！他们逼着咱们去搬砖和泥，干最苦的苦力，这倒也罢了，出家人四大皆空，权当是磨炼筋骨，消解业障。”
“可那三个妖道，残害咱们肉身不说，他们还要杀人诛心啊！”
“杀人诛心？”玄奘神色一凛，“阿弥陀佛，他们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让你们说出杀人诛心这等言语？”
老和尚一听玄奘接了茬，眼泪流得更凶了：“圣僧啊，那三个妖道，白天让咱们搬砖和泥、挑水劈柴，干的都是牲口干的活！晚上还不让休息，让咱们总结白天的劳作，写心得体会！”
“写不出来，就不给饭吃！”
十几个和尚也跟着抹眼泪，纷纷点头附和。
一个个满眼希冀地看着玄奘，就等着大唐来的高僧大发雷霆，伸张正义。
玄奘听完，沉默了。
半晌。
他眨了眨眼睛，抛出一个问题：“那你们写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