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欣牵着白离推门而入。
老人家正坐在床上纳鞋垫子，听到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睛往门口瞧。
看清来人是自己的孙女后，那张布满风霜的脸顿时舒展开来。
“佳欣回来了。”
奶奶笑得慈祥，视线顺着孙女，落在了白离身上。
她赶紧把手里的针线筐推去一旁，双手撑着大腿站起身。
“佳欣的朋友也来啦，快坐快坐。”
老人家一边招呼，一边迈着步子走到方桌前。
桌上有个印着红双喜的铁盘，里头有几个瘪橘子。
她挑了两个个头稍微大点的，拿在手里，又用自己的衣角擦了擦，这才递到白离跟前。
“小伙子，上次你跑过来喂我喝完药就走了，奶奶都来不及感谢。”
“吃橘子，吃橘子。”
白离将营养品拢在墙角放好，伸出双手接过。
这橘子都不用摸，一看就知道放了有些时日。
李佳欣在旁边用脚勾过两个木马扎。
听到奶奶还在用“朋友”这个词称呼，她撅起嘴，刚想开口纠正。
“奶奶，我们……”
话还没说出口。
白离便出声打断了：
“奶奶，我和佳欣谈对象了。”
白离一边说，一边低着头，把橘子剥开。
然后扯掉上面白色的经络，掰下一半，递到李佳欣嘴边。
“佳欣先吃。”
李佳欣愣了半秒，随即张开嘴咬住。
白离这才把剩下的一半扔进自己嘴里。
真酸。
他面色不改地咽了下去。
只是老人还没有说话，更没有表明态度。
白离一时间有些紧张和忐忑。
【糟糕，佳欣奶奶该不会不同意我俩在一起吧...】
虽然白离还没有遇到过反对自己的，但碰到这种情况，他难免多想。
幸好，老人很快便说话了。
“成对象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原本有些紧绷的空气直接散开。
“成了好啊。”奶奶手拍着被面，乐呵呵地说：
“上次我就看出来咯。你俩指定能在一起。”
“佳欣这丫头从小野惯了，跟个男娃娃一样。”
“可那天她在你跟前，乖得不像话。”
老人家伸出干枯的手，拍了拍白离的手背。
“那天晚上，她还给你打电话了是不？”
李佳欣本来在一旁抠指甲，听到这话，动作停住了。
奶奶没察觉到孙女的异常，慢悠悠地继续说：
“那天半夜我其实烧退了，早醒了。”
“就听见她轻手轻脚跑到门外头去给你打电话。”
老太太转头看向李佳欣，表情居然有些调皮：
“是不是以为奶奶睡着了？”
“奶奶！”李佳欣直接从马扎上蹦了起来，急忙出声打断。
她白皙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但不是因为害羞被长辈撞破打电话，而是因为...
那天晚上自己和陈婷婷还有林小双都回家了，不在白离身边。
就那么一会功夫，大哥就被张倩那骚狐狸抓住空子蹬了，猛攻水晶！
她知道的时候，气得差点把手机直接砸了。
毕竟可是她、陈婷婷还有林小双先认识的白离！
凭什么让张倩这个后来的母狗钻了空子？
她重新坐回马扎上，转过头。
这事情真是不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会让人很气！
她眼里全是火星子，牙齿咬得咯吱响。
白离被这小野猫的眼神盯得后背发毛。
他往旁边挪了半寸，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试图蒙混过关。
“那个……佳欣平时比较黏人，这都正常。”
白离打着哈哈，伸手去拿桌上的橘子：
“奶奶，我再给您剥个橘子……”
手刚抬到半空。
腰间软肉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李佳欣手腕用力，拧了一百八十度。
“嘶——”
白离当场倒吸凉气。
这丫头下手没轻没重，这会还翻起旧账了。
“轻点，疼。”
奶奶坐在床沿，看着两个小年轻打闹，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过她还是伸出手，在李佳欣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女孩子家家的。”
她的话是埋怨，但语气全是宠溺：
“怎么老改不了喜欢动手动脚这个毛病呢。”
李佳欣收回手，哼了一声：
“谁让他惹我生气。”
白离揉着后腰，笑着没回嘴。
奶奶拍着膝盖，撑着身子就要站起来。
“口渴了吧。我去给你们倒点热水。”
李佳欣赶紧跨出一步，一把拉住老人家，把她摁回了床铺上。
“奶奶，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别忙活了。”
她一边扶，一边抱怨。
“我们有手有脚的，想喝水自己倒就行，你快坐着歇会。”
说罢，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暖水瓶，拔出木塞。
倒水的时候，李佳欣余光瞥见床铺靠墙角。
那儿放着个竹筐，里面全是红红绿绿的毛线团。
旁边还散落着几双纳了一半的鞋垫，上面密密麻麻的针脚。
李佳欣放下水杯，眉头皱了起来。
“奶奶。”
她指着那一筐东西，语气里全是心疼。
“明明眼睛都不好了，看东西都重影，还搞这些东西干嘛。”
“以后你就享清福就好了。不要再织了。”
李佳欣叹了口气：
“拿去也卖不了几个钱，把眼睛熬坏了多不值当。”
以往，老人家织鞋垫去卖，一双也就挣个十块八块，全是为了给孙女凑学费和生活费。
奶奶看着被推开的线筐，也不恼，而是笑眯眯的说：
“我现在织的这些，已经不卖咯。”
李佳欣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纳闷地问：
“那还做这干什么？”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只有小窗透进几缕阳光。
老人家伸手，从筐里摸出一双鞋垫。
上面用红线绣着两朵花，针脚细密得一点都不像老人干的活。
“奶奶老咯。”
她声音很慢，带着沧桑。
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李佳欣，里面藏着深深的不舍。
“没本事，一辈子也没攒下什么家底。没有什么能留给你的。”
“树上的枯叶，哪天风一吹，说不定就掉下来了，奶奶也就陪不了你了。”
李佳欣的心被揪了一下，倒水的手抖了抖。
“但这鞋垫结实。奶奶一针一线纳的。”
她笑得很慈祥。
“它们以后能陪你走很多很多的路。”
她又指了指旁边那几大团艳丽的毛线。
“我还想着，趁现在还能拿得动针，赶紧织。”
“趁早，把你一辈子都要穿的秋裤，全都给你织出来。”
老人家上下打量着孙女。
看着她那一头惹眼的紫发，看着她白皙修长的腿。
她骄傲又心疼地说：
“我孙女长得这么好看，冬天可不敢冻坏咯。”
李佳欣的眼睛有一层水雾在打转，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瞎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坐在床沿，紧紧抱住奶奶干瘦的胳膊。
“你身体健康着呢，长命百岁知道不。”
她把头靠在老人家的肩膀上，像个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的孩子。
但很快，她把眼泪压下去。
重新抬起头，脸上换上了一副牛气哄哄的表情。
“而且……”
李佳欣吸了吸鼻子，十分骄傲地挺起胸脯。
“我不是在电话里和你说了嘛，我长大了，有本事赚钱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白离的大手。
用力一拉。
直接把白离拽到了自己身边，紧紧挽住他的胳膊。
她扬起下巴，底气十足。
“我转给你的那些钱，你就放开了花！”
“想吃肉就买肉，想买新衣服就去买！”
李佳欣大手一挥：
“不够再管我要！我现在有钱得很！”
奶奶看着李佳欣神气的模样，十分欣慰。
这段时间她没少被孙女在电话里唠叨，说自己被白离带着赚钱了，威风的很。
但老一辈人的思想还是一时间难以改变。
“钱哪是能乱花的哟。”
她拍了拍李佳欣的手背，语重心长。
“你们以后要过日子，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得省着点。”
李佳欣刚张口想要反驳，一阵突兀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笃笃笃。”
紧接着，门轴发出摩擦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男人挺着个圆滚滚的啤酒肚，手里盘着两串核桃，咔哒咔哒响。
正是这大杂院的房东。
李佳欣原本还靠在奶奶身上，一见这人，立刻站直了身子。
“房东？你来干什么？”她那双好看的眼睛冷了下来。
因为以前房东经常停水停电、涨房租、变相收清洁费，所以她对房东印象极差。
甚至可以说是童年噩梦了。
房东进门后，脸上立马挤出一个虚伪的笑。
“哟，佳欣也在啊。”
房东皮笑肉不笑地打着招呼，拉开一张椅子便坐了下去：
“回来得正好。”
“正好一并通知你。”
李佳欣冷着脸，有些不耐烦的说：
“通知什么？”
房东也不恼。
他往椅背上一靠，清了清嗓子。
装出一副十分无奈又为难的嘴脸：
“是这么个事啊，老太太。”
“你们也在这住了不少年头了。”
“这院子嘛，虽然破了点。但这地段，这位置，那可是没得挑。”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两人的反应。
见没人接茬，他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往下说。
“最近这附近来务工的人太多，租房的那是挤破头，一房难求啊。”
“由于我这里房子的行情过于火爆。”
房东拉长了语调：
“所以，我决定，提前收一下明年的房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