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玥手里的杯子停在嘴边。
她就那么举着杯子,盯着天井中央那颗紫红色的丹药。
“真成了。”她放下杯子,“一刻钟。”
陈锦书没说话。她的手指还攥着帕子,指节白得像骨头。但她没在看丹药。她在看林临。灰色长袍,站在那张寒酸的桌子后面。手垂在两侧,气都没喘。
天井里炸了。
“一刻钟成丹!黄级神力丹一刻钟成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黄级神力丹至少要半个时辰!”
“你眼睛瞎了?丹药在那儿摆着!”
“我看见了。但我不信。”
“不信你去闻闻?”
没人去。
因为那股药香味还在天井里飘。清,纯,浓。闻一口就知道,这丹药品相不差。
辰星耀站在自己的丹炉前,脸白得像纸。他的炉子里还烧着。四味药,火候还在飘。他炼了四十年丹,从来没在一刻钟内炼成过。最快的一次,用了大半个时辰。
“运气。”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旁边的人听见了,没接话。
李纯风盯着林临那颗丹药,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炼自己的丹。他的手很稳,和之前一样稳。但旁边的人看见,他的手指在抖。
王素心的手指停了。她站在丹炉前,盯着林临那颗丹药。她的点控术,练了二十年,手指比大多数人的神念还快。但她最快的一次成丹,用了快一个时辰。
“这人是谁?”她问旁边的人。
“不知道。陈家新请的炼丹师。”
“叫什么?”
“林临。”
王素心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没听过。星辰城有点名气的炼丹师,她都知道。这个林临,不在名单上。
司马闲的动作还是那么慢。他看了一眼林临那颗丹药,然后低下头,继续慢慢炼。但旁边的人看见,他往炉子里多放了一份药材。他在赶时间。炼了五十年丹,头一回在炼丹的时候赶时间。
天井边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你们说他用的是什么控火术?”
“不知道。我没看见他动。”
“我也没看见。他就站在那儿,手都没抬。”
“不可能。不用手怎么控火?”
“你问我我问谁?”
辰星玥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她的眼睛没离开过林临。
“八殿下。”陈锦书开口了,声音很轻,“您看出什么了?”
辰星玥没回答。她盯着林临的手。那双手垂在两侧,一动不动。从开始到现在,没碰过炉子。不是没碰过炉壁,是没碰过任何地方。
“他没用神念。”辰星玥说。
陈锦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我猜的。”
辰星玥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但我觉得我猜对了。”
“但没用神念,那他用什么控火?”
她自言自语。
陈锦书没回答。她也在想这个问题。不用神念,不用手,那火怎么控?
除非——用心。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天级控火术。
古籍上才有记载的东西。整个星辰星,没有一个人会。
这个林临,怎么会?
陈锦书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帕子被她攥出了褶皱,皱得像老树皮。
天井中央,辰星耀盯着自己面前的丹炉。
炉子里的火还在飘。
第四味药金叶草放早了,玉髓果的第八瓣还没裂开。药性已经乱了。这一炉,废了。
但他没停。
他不能停。停了就等于认输。
他把剩下的药材一股脑全塞进去,火调到最大。
炉子里的液体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冒泡。药香味变了,从清香变成焦糊。糊味越来越浓,像什么东西烧着了。
旁边有人皱眉。
“辰星耀这一炉要炸。”
话音刚落——
砰!
炉盖飞了。
一团黑烟从炉膛里喷出来,直冲天井。烟很浓,很黑,带着一股刺鼻的焦味。熏得旁边几个人直咳嗽。
辰星耀往后退了两步,脸被烟熏得黢黑。
他的橙级炉还在桌上,炉身没事,但炉膛里那团东西已经不能叫丹药了。那是一坨黑色的焦炭,粘在炉底,抠都抠不下来。
天井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炸炉了。”
辰星耀的脸从黑变红,从红变紫。
他盯着自己炉子里那坨焦炭,手指攥得咯咯响。
旁边辰家的总管赶紧走过来,递上一块湿布。
“耀先生,擦擦脸。”
辰星耀没接。他转头,盯着最左边那个位置。
林临站在那儿,手垂在两侧,气都没喘。桌上已经在炼制第二份丹药了。
辰星耀的牙咬得咯咯响。
“再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辰星耀从怀里掏出第二份药材,码在桌上。动作比第一次快,也乱得多。药材放得歪歪斜斜,有几株掉在地上,他没捡。
他把丹炉擦干净,重新点火。
炉底的符文亮了。
火从炉底蹿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融灵根塞进去。
但他的手在抖。
融灵根放进去的时机早了半拍。火候没到,他就塞进去了。他自己知道。但他控制不住。他的脑子还停留在刚才那一幕——林临站在丹炉前,一刻钟,成丹。
他的手越想稳住,抖得越厉害。
第二味药血灵芝塞进去的时候,火候又偏了。第三味药龙血藤塞进去的时候,神念已经乱了。四股神念,搅在一起,分不清哪股是哪股。
砰!
又炸了。
这一次,炉盖飞得更高,砸在天井的横梁上,弹回来,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好几圈。黑烟比第一次更浓,更呛。辰星耀被烟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他盯着炉膛里那坨焦炭。
第二炉,废了。
“再来。”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总管忍不住了。
“耀先生,您歇歇。手抖成这样,炼不成的。”
“我说再来!”
辰星耀吼了一声。
总管闭嘴了。
他退到一边,看着辰星耀从怀里掏出第三份药材。
药材码在桌上。这次码得更乱。有几株药草放反了,根朝上,叶朝下。他没注意。
他把丹炉擦干净,点火。
药材入炉。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到根本不给药材留时间。一味接一味往里塞,像在填鸭。
旁边的李纯风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王素心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司马闲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继续慢慢炼自己的丹。
砰!
第三炉,炸了。
辰星耀站在桌前,盯着炉膛里那坨焦炭。他的肩膀在抖。不是怕,是气。气得浑身发抖。
“再来。”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总管张了张嘴,想劝,又咽回去了。
他退到天井边上,朝辰星玥的方向看了一眼。
辰星玥靠在椅背上,端着那杯水,表情没什么变化。
总管收回目光,低下头。
辰星耀把第四份药材码在桌上。
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下来了。
不是因为稳了,是因为累了。
他把融灵根塞进去。
火候没到。但他不管了。塞进去再说。
血灵芝塞进去。
龙血藤塞进去。
金叶草塞进去。
一味接一味。
他的脑子已经不清醒了。分不清什么药材该什么火候。只知道往里塞。
砰!
第四炉,炸了。
辰星耀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汗从额头滴下来,滴在桌上,滴在药材上。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
“我炼了四十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四十年。”
他抬起头,盯着最左边那个位置。
“你凭什么?”
声音很大,大得整个天井都听见了。
林临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
“你凭什么一刻钟成丹?”
林临看了他两秒。
“你说凭什么。”
辰星耀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音出不来。
旁边辰家的总管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耀先生,歇歇吧。”
辰星耀甩开他的手。
“我不歇。”
辰家的总管站在天井边上,低着头,不敢看。
辰星玥放下水杯,站起来。
她走到辰星耀身边。
“耀叔。”
辰星耀没抬头。他的双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在抖。
“别炼了。”
辰星耀抬起头。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印子。
“八殿下,我炼了四十年,我重来没输过。”
辰星玥看着他。
“我知道。”
“你没输给别人。”辰星玥打断他,“你输给了自己。”
辰星耀愣住了。
辰星玥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绣着花的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十颗橙级神力丹。你拿回去,歇几天。”
辰星耀盯着那个布包,没动。
“八殿下,我不要。”
“拿着。”
辰星玥把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是辰家的人。辰家的炼丹师,不能垮。”
辰星耀盯着那个布包,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布包攥在手里。
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林临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
步子很快,快到像在逃。
天井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辰星耀的背影。
门在他身后关上。
砰。
闷响。
辰星玥站在天井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没动。
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她的表情很平静。
天井里的炼丹还在继续。
李纯风炼完了第三炉。
三炉,成了一炉。一颗丹药。他把丹药放在桌上,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脸色不太好,白得像纸。
但他没停。
第四份药材码好了。
王素心炼完了第二炉。
两炉,成了一炉。一颗丹药,品相上乘。她的手指还在抖。点控术消耗太大了,手指已经快不起来了。第三份药材码在桌上,她盯着那堆药材,没动。
司马闲炼完了第一炉。
一炉,成了一炉。一颗丹药,品相中等。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但他不慌。
第二份药材码好了,慢慢来。
林临站在最左边。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五颗紫红色的丹药。
五颗黄级神力丹。
七份药材,成了五炉。每一炉都只出了一颗。他那座紫级青铜炉,一次只能出一颗。
但每一颗品相都是上乘。
金色纹路密密麻麻,像蛛网。
天井边上的议论声已经没有了。
不是没人想说话。
是说不出来。
七份药材,五颗。
剩下三份药材只要再成丹一颗就达到了六层成单率。
半个时辰后。
林临面前的桌上,摆着六颗紫红色的丹药。
十份药材,成了六炉。
成丹率六成。
第十炉他故意失败,不然可能会成丹七成。
天井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其他炼丹师还在炼。
李纯风炼到第五份药材了。
铁骨炉稳,他的手不稳。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桌上,把药材浸湿了一小块。他没擦,盯着炉膛里的火,眼睛都不敢眨。
第五炉,成了。
一颗。
他把丹药放在桌上,长出一口气。
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五份药材,成了两炉。
成丹率四成。
王素心的手指已经快不起来了。点控术需要手指够快,快才能准。现在她的手指慢得像蜗牛爬,每敲一下炉壁,都要停一下。
第五份药材还在炉子里烧。
火候飘了。她知道。但她控制不住。
手指不听使唤了。
炉子里的液体开始沸腾,冒泡。药香味变了,从清香变成焦糊。
她闭上眼。
砰。
炉盖飞了。
黑烟从炉膛里喷出来,直冲天井。
王素心站在桌前,盯着那坨焦炭,没动。
旁边王家的总管走过来,递上一块湿布。
"素心先生,擦擦脸。"
王素心没接。
她盯着林临桌上那六颗丹药,看了很久。
"他成了几炉?"她的声音很轻。
总管愣了一下,去看林临的桌子。
"六炉。"
"十份药材,成了六炉?"
"是。"
王素心沉默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
"我炼了这么多年,黄级神力丹最好的成绩是五成。"
她把湿布接过来,擦了擦手。
"再来。"
总管张了张嘴,想劝,又咽回去了。
王素心从怀里掏出第六份药材,码在桌上。
司马闲还是那么慢。
第三份药材还在炉子里烧。他炼了五十年,从来不在乎快慢。慢一点,稳一点。
他也闻到了林临那颗丹药的药香味。
清,纯,浓。
他炼了五十年,炼不出这种品相。
司马闲盯着炉膛里的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把手从炉壁上收回来。
"不炼了。"
旁边司马家的总管愣住了。
"闲先生?"
"炼了也赢不了。不如不炼。"
司马闲把丹炉收起来,药材收起来。转身,走到天井边上,找了一把椅子坐下,闭眼,靠在椅背上。
总管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司马闲没睁眼。
"等结果。"
总管闭嘴了。
天井里的炼丹还在继续。
很快三个时辰到了。
陈天寿站在天井中央,扫了一圈。
"三个时辰已到,现在就评结果。"
陈天寿走到李纯风的桌前,低头看了看那三颗丹药。
"李纯风,使用十份药材,成丹五颗。"
走到王素心桌前。
"王素心,使用十份药材,成丹四颗。"
走到司马闲桌前。
桌上没有丹药。
陈天寿看了司马闲一眼。
司马闲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陈天寿没说什么。
走到下一家。成丹三颗。成丹两颗。成丹三颗。
最后,走到林临桌前。
六颗紫红色的丹药,在阳光下泛着光。
金色纹路密密麻麻,像蛛网。
陈天寿盯着那六颗丹药,看了好几秒。
"林临,成丹六颗,品相上乘。"
天井里安静了。
没人说话。
陈天寿转身,面朝所有人。
"第一名,林临。第二名,李纯风。第三名,王素心。"
他顿了顿。
"奖励稍后送到各位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