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庭远面露苦意,眼角的皱纹在一瞬间变深许多。
“你们可怜可怜我这个老骨头,我没几年好活了……”他的目光转向祝芙,声音里带着沙哑的哀求,“我不想一直被你叫陈生啊。”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问出了声:“陈生,谭太太是你女儿?”
陈庭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祝芙,把手里那个丝绒盒子又往前递了递,等她表态。
原本准备离场的男宾女眷们都不走了。
有人端着酒杯停在半路,有人在柱子旁边站定了脚步,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这边。
不乏看好戏的心理。
谁都知道恒昊集团现在是陈憬在操持,陈庭远一直没有公开承认过任何名正言顺的子女或继承人,陈憬是过继的,名分是有的,但血缘不是。
如果突然冒出来一个亲生女儿,而且这个女儿还是谭仲樾的妻子...那恒昊的股权结构、陈憬的接班人位置、谭陈两家的势力格局,全都要重新计算。
有人直接把话头抛给了站在陈庭远身后的陈憬:“陈总,谭太太是陈生的女儿?真的假的?你知道吗?”
陈憬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语气坦然:“是啊,祝小姐是我叔叔的亲生女儿,陈家的小女儿,我的小妹,只是一直在内地生活。”
人群中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窃窃私语,一圈一圈地荡开。
原以为谭太太不过是个运气好攀上高枝的普通人,谭仲樾娶她大概就是图个新鲜,过两年也就淡了。
没想到她居然是恒昊集团陈家的大小姐。
她不是什么飞上枝头的麻雀,她是另一棵树上长出来的凤凰。
那几位之前暗中嘲讽过祝芙小门小户的女眷,此刻脸色变幻不定。
尤其是那位李太太,手指攥着手里的珍珠项链,笑得十分勉强。
她旁边附和过的那一位更是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借着整理披肩的动作低下头。
陈家与谭家联姻,这是什么概念,一个坐拥港城老牌实业资本,一个掌控内地最庞大的商业帝国之一,这两家要是真的合流....不敢想象。
她们在心里疯狂翻找补救方案,想着明天是不是该送个礼物过去,或者找个中间人递句话......
祝芙对这些目光和窃语充耳不闻。
她抿着唇,把首饰盒推回陈庭远,一个字也没说。
抗拒和疲惫都写在那条抿紧的唇线上。
谭仲樾看出妻子的想法,对陈庭远微微颔首,揽着祝芙的肩膀,径直穿过人群。
将那些人的视线与私语抛之身后。
秦助理已经等在侧厅出口,手里搭着两个人的大衣。
谭仲樾接过自己那件,展开,裹住祝芙,护着她走出大堂,坐上汽车。
一上车,谭仲樾就将妻子抱到腿上,圈在怀里。
这样被他安稳包裹的安全感,祝芙彻底瘫在他的肩头,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揪得那一片布料皱巴巴的。
“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她的语速又快又冲,“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先斩后奏,道德绑架....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我不敢当场翻脸是不是?蹬鼻子上脸!!”
谭仲樾柔声道:“芙芙,别生气。你想怎么对付他?我帮你出气。”
祝芙气哼哼地蹦出一句:“天凉陈破!”
谭仲樾眉梢微微一动。
“确定?”他想,如果芙芙坚持,倒也不是不可以。
祝芙当然只是说说。
让恒昊破产,她做不到。恒昊集团养着数千号员工,上下游供应链牵扯几万个家庭,她不会因为跟陈庭远置气就砸了别人的饭碗。
况且,她也没有恨陈庭远恨到那个份上。
他只是烦人,只是父爱来得太晚.....
祝芙闭着眼睛,在他颈窝里蹭了蹭,鼻尖贴着颈侧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体温裹着她,像冬天里的厚棉被。
她抱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算了算了,不管他。就当他脑子有病,我们再也不理他了。”
“你不需要瞻前顾后。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她低声喃喃。
谭仲樾抚着她的脊背,掌心贴着她因为生气而微微绷紧的肩胛骨。
她惯会张牙舞爪,嘴上比谁都狠,实则心软得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
“好。”他说。
看着妻子怏怏不乐地缩在自己怀里,眼睛闭着,睫毛时不时轻颤一下,显然心绪不宁。
可怜又可爱。
谭仲樾腾出一只手,将她身上的大衣掖紧,确认她整个人都被盖住了,才打开前后座之间的升降隔板。
对副驾驶上秦助理道:“盯好澳城和港城所有的媒体、娱乐小报和社交平台,陈庭远今晚当场认亲的事,一个字都不要出现在公开渠道...”
秦助理心里一惊,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裂开一道缝隙。
刚刚他办完拍卖会的交割手续就在门厅等着,没想到就那一会儿工夫,还发生这么戏剧性的事。
他也知道陈家陈庭远跟老板娘可能有亲戚关系,但没想到是父女。
他飞快地压下眼底的诧异,神色恢复成一贯的专业:“好的,老板。我现在就安排。”
谭仲樾没再多说,重新升起隔板。
他把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嘴唇贴上她的脸颊,继续安慰可怜巴巴的妻子。
一整晚她都怏怏不乐。
回到酒店套房之后,谭仲樾为了让她开心点,难得主动同意她在睡前吃冰淇淋。平时他管她吃冰的管得严格,一个月能申请到一次额外配额就不错了。
可她吃得很认真,眉头还是皱着。
甚至。
连男色也没能诱惑到她。
谭仲樾将睡衣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胸肌和锁骨的线条在暖光下若隐若现,是她平时会流着口水扑上来嘬的那种。
但今晚她只是趴在他胸口,呼吸浅浅的,连那颗近在咫尺的T点,都没有兴趣去咬。
谭仲樾遗憾地系好扣子,抱着妻子,哄她睡觉。
等他确认她终于睡熟,他才低下头,借着一线灯光看她的脸。
睡着的祝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
他想替她解决所有烦恼,想让所有让她皱眉的人和事从她生活里彻底消失。
但如果他真的对陈庭远做了什么,她只会更不高兴....
他再次发信息给秦助理,确认事态发展,并联系了陈家那位老头子。
可惜事情没有如谭仲樾预想的那样被压下去。
港澳有几家小报头铁得很,大概是觉得谭氏的警告鞭长莫及,又或者是故意要博眼球,陈庭远当众认亲的消息还是在后半夜发酵出去。
几份以豪门秘辛为卖点的周刊连夜排版,标题起得浮夸又狗血,有的写“恒昊集团神秘千金现身慈善晚宴”,有的写“陈生当众认女,谭太太身世成谜”......
还有的更过分,提到了三十年前陈庭远和祝春亭的旧事,用词遮遮掩掩,真假参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