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监控仪的滴音陡然变得急促,绿色的数字开始跳动,屏幕上的波形像被风吹乱的水面。
陈庭远那只扎着针的手死死地抓着床边的扶手,骨节暴突,青筋从松弛的皮肤下凸起来,整个人快要从病床上翻下来。
“祝小姐……别走……还有些文件……需要你……”
祝芙脚步不停。
“不用了。”
陈庭远开始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
陈憬一把扶住他,把他按回床上,“叔叔,你别激动!医生说你不能再激动了!”
身后的动静像一只手,拽住了祝芙的脚踝。
她挽着谭仲樾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脚步慢下来,停在离门口两步的地方。
陈庭远被陈憬扶着,半个身子歪在床沿上,虚弱得快要滑到地上。
他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在用力往外挤:“我给你留了...足够你花几辈子...我这辈子对不起...太多人,不想再对不起你....我的律师已经拟好了文件,只要你签字....恒昊集团的大部分股权就是你的...”
祝芙听着这些话,又看着陈憬小心翼翼把他叔叔扶回床上、替他掖好被角、检查输液管的模样。
好像照顾这个任性妄为的叔叔是他与生俱来的职责。
真是好笑。
“陈总,你叔叔想要剥夺你的继承权,把东西都给我。你都没什么反应吗?”
陈憬:“这是叔叔的决定,我只需要遵守。即便将来由你来继承恒昊集团,我也可以从旁辅助你。这些年在公司做的事,我做熟了,不会给你添麻烦。”
祝芙:“.......”
无言以对。
圣父,活的。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被剥夺继承权还主动表示“我可以给你打工”的人。
这人要不是真圣父,就是演技比陈庭远还好。
不管是哪种,她都懒得再深究。
谭仲樾从进门后就护在祝芙身侧,此刻他淡淡开口,“陈生病得这么重,陈总孝心有加。我会让助理介绍几位心内科知名专家过来,陈生安心养病。”
他的目光扫过那叔侄俩,压迫感十足。
陈庭远和陈憬被他冰冷的视线一瞥,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谭仲樾揽紧妻子的腰,低声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祝芙摇头。
她重新看向病床上的陈庭远,那张灰败的脸和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陈生,我的想法没有变过。听说你病重,就来探望一下。希望你早日康复。”
说完就不再看他,挽着谭仲樾的手臂,转身离开。
“祝小姐...原谅我...”
陈庭远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呼喊。
病房门在他们身后沉沉关上。
监护仪的警报声被隔绝在门板内侧,变成闷闷的、遥远的鸣响。
走廊幽深寂静。
夫妻俩一直走到电梯口,祝芙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停下脚步,她把脸靠在谭仲樾的肩膀上,他的大衣面料凉凉的,滑滑的,贴上去很舒服。
她不想再去想陈庭远的事了。
这对叔侄,一个用病来绑架她,一个用圣父姿态让她愧疚,都不是省油的灯。
谭仲樾顺势抱住她。
他没有提陈家的事,那些事不值得再占用她的情绪。
他也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分析什么利弊,只想让她快点高兴起来,“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我都答应你,好不好?”
正合她意。
祝芙张口就报菜名:“螺蛳粉、烧烤、臭豆腐——”
谭仲樾:“...这些不行。”
祝芙:“......”
刚刚不是说什么都答应的吗??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打脸来得太快,谭仲樾难得有些窘迫。
他跟进电梯,牵住她的手。
她没有甩开,也没有回握,就那么软塌塌地垂在他掌心里。
“那些食物不太健康。你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已经偷偷吃了...”谭仲樾自知理亏,低声下气得很,“这段时间先克制一下,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切,螺蛳粉就挺好吃的。
像他这样美食歧视的男人,该打!
祝芙不搭理他了。
她面朝电梯门站着,从光面的金属门板上偷看他。
电梯里的灯光为他镀上一层冷白的光晕,眉骨和鼻梁的阴影落在门板上,跟她的影子叠在一起。
两个人的视线在反光的金属面上撞了个正着。
祝芙又哼了一声,明目张胆地迁怒他。
谭仲樾看着她那眉梢眼角那蛮不讲理的娇气,心头又痒又软,脚步一动,贴得她更近,去闻她身上浮动的香味。
叮一声。
电梯门滑开。
谭仲樾拉着她走出电梯,一路往停车的方向走。
私人飞机的航线已经批下来,下午五点起飞。
与其回酒店干坐着等,不如带她在外面走走。
“要不要在街上逛逛,散散心?”
祝芙见他问得殷勤,勉为其难地抬了抬下巴:“行叭。”
午后的阳光是淡金色的,落在肩膀上,暖得刚刚好。
虽是工作日,大三巴下面的人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彩色河,沿街的手信店里飘出杏仁饼和猪肉脯的甜香,跟路边摊档的牛杂汤味搅在一起,热腾腾的,黏稠的,活生生的。
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忙着赶路,忙着拍照,忙着在杏仁饼的试吃摊前排队的。
浮世繁华,匆匆流年,她也是这条人潮里的一滴水。
她不再被陈庭远那点事困住,不想再浪费自己宝贵的情绪。
不值得。
最最最值得的,是身边这个男人。
谭仲樾在人群里太扎眼了,哪怕只穿着一件没有任何logo和装饰黑色大衣,与生俱来的气场还是让人群自动为他分出一条路来。
有人在走过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他,有人大概以为他是哪个明星,举起手机想拍,被他的安保隔着人群用眼神制止了...
祝芙把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涌起奇怪的满足感。
看吧,再帅也是我的男人。
她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路边一家奶茶店,“老公,喝杯奶茶去。”
谭仲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又是不健康食品,糖分超标,咖啡因含量成谜,她每次喝完晚上都要亢奋到凌晨两点才肯睡。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刚才已经因为螺蛳粉的事被她分进了“坏东西”的类别,如果再拒绝奶茶,他怕是要从“坏东西”被降级成“不是东西”。
“好。”他点头。
祝芙小小地雀跃了一下,拉着他去排队。
拿到奶茶后,她把杯子举到他嘴边,他低头喝了一小口,甜得他太阳穴跳了一下,却说:“不错”。
祝芙被他皱眉的表情逗得嘎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