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客室内一时间陷入安静。
奇尔汉姆夫人垂着眼,像是在看自己的指节。
谭仲樾嘴唇微微抿着。
他显然也不知道该跟母亲说些什么。
祝芙的脚趾在靴子里偷偷抠地。
她最怕这种安静了。
老天,这俩人就不能随便聊点什么吗?
天气、雪山、红茶好不好喝,什么都行。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说些什么来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夫人,我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带了一些小礼物。有我从国内带来的非遗折扇之类的,还有詹姆斯准备的点心。”
她指了指伴手礼的纸盒,上面印着奇尔汉姆庄园的纹章,是詹姆斯特意换的。
“詹姆斯说,您以前喜欢吃这个。”
奇尔汉姆夫人神色动了一下,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詹姆斯?他还在...”
祝芙见她有回应,连忙继续说:“对呀。他昨天还跟我说起夫人呢。”
昨天下午她在城堡里准备伴手礼,翻出了之前从国内带来的一批非遗工艺品。
她每次来城堡之前都会准备若干不一样的礼物,预备着送给奇尔汉姆家族的女眷们,正好挑几件带给夫人。
詹姆斯听说他们夫妻俩要去看望奇尔汉姆夫人,面露怀念,说他会让厨师准备一些夫人以前喜欢的点心,麻烦祝芙带过去。
祝芙正愁自己的伴手礼不够温情,再加一盒城堡出品的点心就妥帖多了。
她爽快地拎上了飞机。
她又对奇尔汉姆夫人说:“夫人,点心是用保温保鲜的盒子装着的,您一会儿可以尝一尝,或者放到冰箱里。詹姆斯说这个不能放太久,两三天内吃完最好。”
奇尔汉姆夫人端起茶杯,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那只茶杯在她手里微微晃动一下,液面荡出细小的波纹。
祝芙立马住口。
她自觉太吵了,人家母子俩安安静静的,她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了半天。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夫人,又看了看谭仲樾,嘴唇抿起来,缩回他身侧。
谭仲樾微微摇头,用眼神安慰她没事。
他转向母亲,开口打破沉默:“母亲,从穆勒医生那里得知您身体好转,我们很高兴。”语调克制而礼貌
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母子感情太浅。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母亲说过什么温情的话了。
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说。
所以他像一个来探病的外人,礼貌地表达关切。
等他说完,奇尔汉姆夫人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
......
祝芙觉得这氛围怪怪的。
母子俩一个比一个别扭,空气里有一根看不见的弦在绷着,弹一下是闷的。
她想说些什么来缓解,又止住了。
这母子俩的事,她这个做儿媳的,还是不掺和了。
她乖乖地闭着嘴,眼观鼻鼻观心。
奇尔汉姆夫人却主动跟她说话了。
“Flora,谢谢你来看我。”她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一些,冰蓝色的眼睛看着祝芙,“我有些话想跟Lysander说,麻烦你在外面等一会儿,不会耽误太久。”
祝芙意识到母子俩有话要说,连忙站起来。
“好的。”
谭仲樾拉着她的手,在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攥了一下,低声说:“你去找蒋峥,等我。”
祝芙对奇尔汉姆夫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外间的休息室里,Adam和几个安保正坐在沙发上低声交谈,看到她出来,所有人同时停住话头。
蒋峥站起来迎了一步。
“太太,坐下休息一下。喝茶吗?”
祝芙指了指窗边:“我站一会儿就好,你们随意。”
她走到落地窗前。
才三点多,天色已经渐渐暗下去了。
雪山在暮色里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蓝色,冷杉林的轮廓逐渐模糊。
她想到刚刚那种怪怪的氛围,暗自猜测,难道谭仲樾的父母都是这样奇怪的性格吗?
谭仲樾的父亲她没见过,只知道早就不在了。
他母亲又是这样一个冷冰冰又神经兮兮的美人。
怪不得谭仲樾以前会养成那样的性子,高高在上的,冷淡的,连笑都不会笑,像个漂亮雕像。
还是她祝小芙调教得好,把他变成了一个活人。
她狠狠地为自己感到自豪。
——
会客室内。
奇尔汉姆夫人在祝芙出去之后,就直接说出自己的决定:她准备将自己名下的一部分财富赠予祝芙以及她未出生的孩子。
“已经在安排人处理相关的手续。产业分布在几个不同的国家,有一些不动产需要重新评估,变现周期会比较长。但我会尽量在孩子出生之前全部处理完毕。”
谭仲樾:“母亲,那刚刚您可以直接跟她说,没有必要让她离开。”
他原以为母亲要跟他说的是些不适合祝芙听的话。
比如父亲。
比如她的病情。
....
奇尔汉姆夫人匆匆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又匆匆别开视线,落在他放在沙发边缘的手上。
她在这里生活,不关注时间日期。
护工告诉她,已经过完圣诞节了。
那,她的儿子,已经三十二岁了。
他的外貌跟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变化。
她也暗中关注过他和妻子的生活,他比以前过得幸福多了。
这已经很好很好。
她为此很感激Flora。
轻声说道:“那些手续还没有处理好,不想提前跟Flora说。我、我想先问你的想法...”
谭仲樾看着母亲的侧脸,她眼角的纹路在微微颤抖,似在害怕自己拒绝。
其实,这明明是一件好事。
“我没有意见。更何况,您不是已经在让人处理了吗?怎么还需要问我的想法呢?”
奇尔汉姆夫人的手指停止捻裙摆的动作,僵在膝头。
她的侧脸有一块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从颧骨到下颌,像一只看不见的虫子在皮肤底下爬,呼吸也急促起来。
谭仲樾的身体立即微微前倾,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你还好吗”。
但奇尔汉姆夫人很快控制住了自己。
她闭上眼睛,咬紧牙关,蜷缩进沙发里。
几分钟后,她攥紧的手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