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纸币已经被汗水打湿，金桃仔细展开放好，又叠在一起，等她再看过去时，金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金桃没有继续追，但她脑海里全是刚才金虎那踉跄的模样，越想越担心。
金虎和金桃这对姐弟的关系有些别扭，说不上多亲近，但每次金桃最难的时候，金虎都在她身边陪着了。
埋葬大黄，给父亲守灵出殡，甚至当初朱雨辰的母亲在村里传播金桃勾引她儿子的黄谣时，金虎也偷偷往他们家里扔过臭鸡蛋......
金桃是感激金虎的，小时候俩人之间的矛盾，她早不在意了。
还是那句话，人都是环境的产物，小孩子没有分辨能力。
金龙和金虎都是这样的，其实这俩人本心都不坏，只是小时候被宠坏了。
长大以后有了自己的思维和三观，再加上其他人的影响，自然会掰正。
今天是周四，金虎怎么会跑出来？他真的只是兼职吗？
一个正常的劳力出去干活才赚多少，他一个孩子怎么赚得到一百块？
近两年，那个技校所对应的那家企业的效益好像不如从前了，那等金虎毕业了，还能被招收进去吗？
如果这事黄了，那杨栓成和王玉芬会怎样？
回到教室以后，金桃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好不容易挨到下午放学，她急急忙忙的向班主任请了假，自己骑着自行车一路打听着往金虎的学校走去。
只知道叫普利斯职业技术学校，但金桃从没去过，好在这县城不大，倒是也没多难找。
可到了地方以后金桃整个人就蒙了，大门紧锁，除了后面宿舍楼上零星的有灯光，教学楼和食堂一片漆黑。
她懊恼的拍了下脑袋，怎么忘了呢？不是所有学校都上晚自习的。
职业技术学校，大概率一天只上几节课。
门卫室里的看门大爷见金桃一个小姑娘一直在门口徘徊，放下手里的报纸朝她招手。
“喂，穿蓝校服的丫头，哪个学校的？来这干啥呢？”
“我是五中的！”听到人说话声，金桃赶紧应声，把自行车支好，甩着马尾走过来。
“五中的......那你来这干啥？都这么晚了，早点回去吧。”看门大爷见金桃模样憨厚青涩，一边劝说一边从门卫亭里走了出来。
“大爷，我是来找我弟弟的，请问我可以进去吗？他在这学校里上学呢。”金桃使劲吸了吸鼻子，指着教学楼方向问道。
“上学？你搞错了吧，咱这学校现在都没学生了。”看门大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那眉头都要拧成团了。
“啥？怎么可能呢？”金桃怀疑自己听错了，“我弟弟叫杨金虎，应该是在这里上二年级的！不是说这学校三年才毕业吗？我今天下午还见着他了啊，他没说不上了！”
“哎......这事不怪你弟，咱这学校是倒闭了，”看门大爷颇为感慨的回头望了一眼，“这学校原本就是老机床厂的对口学校，以前都是给那厂里输送工人的......但这两年因为股权架构变化加上经营模式太老套，订单几乎都没了，被私营公司给抢走了......原本老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你说还会需要这些娃娃进去干活吗？”
不光是毕业生没地方安排，这学校的各项基础设施的维修也断了资金链，很多学生家长早就不让孩子来这里了。
这样恶性循环，导致学校支撑不下去，只好关门倒闭。
学校能倒闭......这事压根不在金桃的认知范围里，学校怎么会倒闭呢？
但这是时代的阵痛，社会的变革，谁也没办法阻止。
“那，您确定里面没有学生了是吗？我看那边的宿舍楼还亮着灯，会不会我弟弟就在里面？”金桃还是存着侥幸心理，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那里面有人是不假，但住的可不是学生，而是......准备拆除一些基础设施的工人，天亮就开始干活了。”看门大爷眼底闪过不忍，在路灯的照应下明显有水光。
他也舍不得。
日常工作就是看报纸，卡点开门，时不时给那些臭小子们插科打诨，甚至有空了还打扑克讲故事。
这样的工作，一干就是二十年......现如今也到了头。
以后再也看不到那些朝气蓬勃的面容，看门大爷觉得自己的生命长度都短了许多。
“那我弟弟去哪了呢？”金桃失落的低头。
这会她才明白，下午时候看到金虎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怪异了。
同样是中学，都是有发校服的，比如金桃此刻就穿着五中的蓝色校服，后背上印着字和学校徽章。
她记得这技术学校也有的，但金虎下午来的时候并没穿，反而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
那样纤瘦稚嫩的少年，压根就撑不起那种成年人的衣服，怎么看怎么别扭。
刚才还想着可能是王玉芬审美比较老旧，特意给金虎买的，现在看来，金虎是真的瞒了很多事情。
所谓的兼职，根本就是去打工了吧？那西装，大概率就是工作服。
但什么样的工作需要穿西装作为工作服？这一点金桃是一点都猜不到。
“丫头，你先回去吧，我这边也要下班了，你看这条街上都没人，太晚了不安全。”看门大爷柔声提醒，指了指空旷的街道。
是啊，除了一些孤独的站在道路两旁的树木，还有站的笔直的白色路灯杆，真的是什么都没有。
金桃记得父亲杨德水说过，以前的机床厂，那是很吃香的单位。
要是谁家的人进了这公司，那是能吃商品粮的铁饭碗，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甚至还能养家糊口，一家子跟着沾光。
不仅如此，户口还能农转非，变成人人羡慕的城市户口，将来还有退休......
所以一直以来，这家技术学校的学费就很高，很多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从这学校毕业，进入机床厂这家单位。
那是宁可砸锅卖铁也要搏一下的，当年这学校的风光可想而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