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笑话?你这个傻子......”只一句,泪水就模糊了眼眶,金桃自言自语的使劲吸着鼻子。
“我终于解脱了,长久以来,大概就只有你能懂得我的痛苦。
四姐,其实我早就想离开了,每天躺在那张床上,爸妈的争吵我都听得见。
我知道家里没钱给我治病,爸妈互相埋怨,甚至把家里的粮食都卖了,妈每天晚上都要哭。
我睡不着。
无数次我半夜爬起来都会一个人看星星,想着等我死了会不会变成其中一颗去天上?
我没办法验证了,这要留给你去做。
我的存在或许根本就是个错,人家都说是因为生了我所以你才要被送走,我很愧疚,对不起。
我下辈子早你一步投胎,会想办法补偿你,到时候咱们再做姊妹行不......”
看到这里,金桃的身体已经颤抖的不成样子,实在忍不住的哭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我怪你了,你这个傻子......呜呜呜......你啥也不欠我的,就算是没有你,我也会被丢掉的啊......到底是谁告诉你的,金虎,金虎啊......呜呜呜,我该怎么做你才能明白呢?”
直到这一刻,金桃忽然就完全懂了金梅。
生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是痛苦的,甚至金虎是最最痛苦的那一个。
金虎说,他知道大姐的婚姻不幸福,大姐不敢离婚就是因为自己花钱了,家里还不起那几万块。
他也知道父亲和二姐之间的矛盾也是因为他的病,甚至三姐的生活费被克扣也是因为他自己......他是那个根源。
之所以选择去找金梅,一方面是想最后看一眼二姐,再就是他真的很想看一眼大城市。
金虎告诉金桃,其实他是有梦想的,他很想长大以后去大城市生活。
不管干什么也好,他不想再待在家里背负着那么多的罪恶感和责任。
可金虎自己明白,从自己被生下来那一刻,这辈子就注定了不可能,所以他希望金桃不要和他一样做那个被束缚的人。
最后一句话,让金桃看的心酸又震撼。
“四姐,你和我一样都不适合在村里住,村里容不下咱们这种呆子,走出去吧。”
简短的几百字,金桃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几乎哭到虚脱才把信纸重新叠起来收好。
神奇的是,她在没看这些内容之前就能猜到金虎想说什么,还有那些隐藏在文字后面,想说又不敢说的事情。
其实他放不下父母,很想让金桃多少帮忙照顾一些,就如同上次在矮墙上说的那样。
可那个时候金桃就没答应,因此金虎也就没有提了。
这样好的金虎,为什么命运却要这么对待他呢?意外来到人间,却一步一步被推入了必死的结局。
是的,就连金虎的自杀,金桃也完全能共情到。
手术失败了,要是金虎没有这个念头,那么后半辈子必定生活在黑暗中,成为村里人的笑柄和谈资。
父母的爱是有条件的,这一点姐弟俩都懂,那么王玉芬和杨栓成的这份爱能在金虎身上持续多久?
肩不能提手不能扛,还注定了无法传宗接代,那么身为男孩子的金虎相当于是个废物......
如今他的生命结束在父母还爱他的时候,或许真的是最好的结果。
葬礼一如金桃想的那样低调又草率,夕阳还没落山的时候,金虎的坟包就起来了。
杨栓成还算是有点良心,托人找了一个风水先生,那坟包恰好就在杨德水和大黄的旁边,说是这地方对杨家的未来好。
杨家还会有未来吗?
不过金桃还是很欣慰的,她想着父亲那么善良,一定会照应着刚刚过去的金虎。
埋葬队伍都离开,王玉芬又哭到晕厥被大家伙抬回去,只留下杨栓成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儿子的墓前。
他手上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一盒全都抽完,这才有了动作。
小孩子的墓前不能有祭品,但杨栓成还是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些糖果和零食来,甚至还有一瓶汽水。
用牙齿把汽水瓶子咬开,杨栓成把瓶子里的液体全都倒在金虎坟头的位置,然后又轻轻的把瓶子放在一旁。
“儿啊......”想要说些什么,可刚开口,杨栓成就泣不成声。
风从他身边刮过,已经半白的头发被吹起来,他眯起眼睛茫然的看向四周,似乎在找着什么。
泪水从那满是沟壑的脸颊上滴落在地上,这个大男子主义了半辈子的汉子,第一次展现出了他的脆弱。
直到天黑了,杨栓成才恋恋不舍的起来,他挪动了一下身体,从口袋里掏出最后几张纸钱烧掉。
又一阵风把那些纸钱灰吹散,杨栓成这才踉跄着离开。
金虎没了,王玉芬的魂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大病一场。
杨栓成还好,又辞去了外面的工作,专心在家种地和照顾妻子。
大女儿金芳成了最忙碌的那一个,几乎三天两头的回来,就怕母亲出现什么意外。
金梅没有在家里多待,等金虎头七过来就又离开了,临走之前她又找到了金桃。
短短几天未见,金梅也瘦了不少,眼底乌青面容憔悴,看的出来过得也并不舒心。
“为什么这么急?”金桃有些惊讶。
“我倒是想多待一段时间,可是人家根本就不稀罕,更加不想看到我。”金梅自嘲的撇嘴,眼眶立刻就红了。
这个“人家”指的自然就是王玉芬了,金桃恍然的点头。
她能想象出来,不管怎么说金虎是死在了金梅身边,那王玉芬怎么会不恨?
更不要说她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这个叛逆的二女儿,那么肯定会把怨气都洒在金梅身上的。
“她梦魇,每天都质问我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把金虎换回来,甚至半夜想拿斧子砍死我......其实我想在家多照顾她的,但我能做什么呢?”金梅佯装无所谓的吸了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