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官继续唱礼。
祭天，告庙，受百官朝拜，一项一项礼程冗长又繁复。
萧尘渊始终站在她身侧，
每当她凤冠太重，脖颈微微一僵，他便不动声色地扶她一下，
每当她礼服绊住脚步，他便握紧她的手，
礼官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却又不敢说什么，
直到礼成的钟声终于响起，
九声钟鸣，传遍宫城，
新帝登基。
皇后受册。
大雍新朝，自这一日起，正式开启，
百官再次叩首，
萧尘渊牵着苏窈窈，立在金阶之上。
他望向远处宫墙，望向宫墙之外看不见尽头的百姓，
声音沉稳传开，
“朕今日登基，承天命，继大统。”
“愿以此身，护山河安宁，百姓安乐。”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然后侧头看了一眼苏窈窈，
“亦愿与皇后同心同行，至死不负。”
苏窈窈的手指轻轻一颤，她抬眼看他，
萧尘渊也看着她，
没有避讳。
没有遮掩。
像是这一句，不只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更是说给她听的。
苏窈窈忽然笑了，
她握紧他的手，轻声道：“陛下。”
“嗯？”
“臣妾忽然觉得，皇帝也挺好欺负的。”
萧尘渊眼底闪过一点笑，
“给你欺负。”
苏窈窈又道：“那今晚睡书房？”
萧尘渊笑意淡了，
“换一个。”
苏窈窈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满朝文武仍旧跪着，谁也不敢抬头。
可离得近的几位重臣还是隐约听见了些许。
苏卿润低头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姜景辰也咳了一声，硬生生把笑压回去。
姜老太傅站在文臣最前方，捋着胡须，眼角却有些湿。
他看着金阶之上并肩而立的帝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姨娘养得怯懦瘦弱的小姑娘。
那时她低着头，不敢说话，不敢争，不敢要。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会站在这九重宫阙最高处，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可更难得的是。
她眼里的光，没有被这宫墙困住。
反而更亮了。
姜老夫人在观礼台上早已哭红了眼。
阿娜尔给她递帕子，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
“窈窈真好看。”
楚清姿轻轻点头，声音也有些哽。
“嗯。”
“她值得。”
所有苦难，所有挣扎，所有生死一线。
都在这一刻，有了回响。
礼成之后，帝后需入太极殿受贺。
萧尘渊牵着苏窈窈转身。
群臣跪伏在两侧，恭送帝后入殿。
苏窈窈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凤冠又沉了一点，
她低声道：“萧尘渊。”
“嗯。”
“我脖子快断了。”
萧尘渊脚步微顿，立刻侧头看她。
“疼？”
“有点。”
萧尘渊眉心皱起，下一瞬，竟直接抬手，替她扶住了凤冠后侧。
苏窈窈吓了一跳，“别，很多人看着呢。”
萧尘渊神色淡定，
“他们不敢看。”
苏窈窈余光一扫，
果然，满朝文武头低得一个比一个快。
她差点笑出来，
“陛下真威风。”
萧尘渊低声道：“皇后娘娘喜欢？”
苏窈窈想了想，
“喜欢。”
萧尘渊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以后只威风给你看。”
苏窈窈耳尖微热，
“那倒也不用。”
“嗯？”
“回寝殿的时候，可以不那么威风。”
萧尘渊眸色一暗，苏窈窈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话有点危险。
她刚想补救，萧尘渊已经低头，贴近她耳畔，
“皇后娘娘这是在暗示朕？”
苏窈窈脸一下热了，
“我没有。”
“朕听见了。”
“你听错了。”
“无妨。”
萧尘渊扶着她凤冠的手稳稳的，声音却低得带笑，
“今晚回去，朕慢慢问。”
苏窈窈：“……”
她错了，
皇帝一点都不好欺负。
这人当了皇帝以后，更不要脸了。
太极殿前，钟鼓再响。
红毯尽头，帝后并肩而行，
一个玄衣如夜，冷峻深沉。
一个凤袍如火，明艳灼灼。
日光从宫阙上方落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交叠在一起。
像是从此以后，山河万里，风雨朝暮，都不会再分开。
萧尘渊握紧苏窈窈的手。
苏窈窈也回握住他。
她抬头，望向太极殿高悬的牌匾，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从侯府那个被人嫌弃、被人践踏的小姑娘，到今日受万民朝贺的皇后。
这一路，她终于没有辜负自己。
也没有辜负那个曾经怯懦到不敢抬头的原主。
她替她活了。
活得漂亮。
活得骄傲。
活得让所有曾经轻贱她的人，都只能跪在阶下，仰望她。
萧尘渊侧头看她，
“笑什么？”
苏窈窈弯着眼，声音很轻。
“笑我运气好。”
萧尘渊看着她，
“不。”
“是我运气好。”
苏窈窈一怔，
萧尘渊握着她的手，走入太极殿。
殿内金光万丈。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低沉而清晰。
“能等到你。”
“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
苏窈窈眼眶微热，
她刚想说话，殿外忽然传来小念卿奶声奶气的声音。
“娘亲！”
紧接着，小郡主蹦蹦跳跳地冲了过来，
满殿礼官脸色大变，
“郡主！”
“不可！”
小念卿才不管，跑得飞快，身后还跟着慢吞吞的小鹤安。
苏窈窈愣了一下，随即笑开，萧尘渊看着冲过来的女儿，眉心跳了一下，
小念卿跑到金阶下，仰头看他们，
“爹爹，娘亲，礼成了吗？”
萧尘渊淡淡道：“成了。”
小念卿立刻张开手，
“那爹爹抱。”
满殿臣子再次倒吸一口气，今日这帝服，已经被小郡主惦记第二回了，
萧尘渊垂眸看她，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苏窈窈。
萧尘渊沉默片刻，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礼官彻底闭眼，
算了。
毁灭吧。
小念卿坐到萧尘渊怀里，伸手摸了摸他垂下来的玉旒，又扭头去看苏窈窈，
“娘亲，你今天好漂亮。”
苏窈窈笑得眉眼弯弯，
“念念也漂亮。”
小鹤安走到旁边，抬头看了看自家爹爹，又看了看娘亲，最后十分冷静地伸出小手，
“娘亲，安安牵。”
苏窈窈立刻伸手牵住他，
于是，刚登基的新帝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皇后，
皇后另一只手牵着小皇子，
满殿文武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合礼。
太不合礼。
可偏偏又叫人移不开眼，
这不像是冷冰冰的帝王之家，
倒像是人间最寻常的一家四口。
只是这寻常，落在九重宫阙里，便显得格外珍贵。
萧尘渊看向满殿群臣，
小念卿趴在他肩头，小声问：“爹爹，他们为什么都跪着？”
萧尘渊淡声道：“因为今日爹爹登基。”
“那娘亲呢？”
“娘亲是皇后。”
小念卿想了想，很认真地问：“那念念呢？”
萧尘渊看她一眼，
“你是小麻烦。”
小念卿呆住，
苏窈窈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鹤安慢吞吞补刀：“妹妹本来就是。”
小念卿立刻不高兴了，“哥哥也是！”
苏窈窈笑得凤冠都在晃，萧尘渊怕她脖子疼，立刻伸手扶了一下。
满朝文武看着新帝一边抱女儿，一边扶皇后凤冠，终于彻底麻木了，
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往后这后宫，大概真塞不进任何人了，
别说美人，
怕是多塞一只猫，陛下都要嫌它分走皇后娘娘的注意。
而金阶之上，苏窈窈望着眼前这一幕，心里软得不像话，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局。
不是只有凤冠。
不是只有后位。
不是只有万民朝贺。
是她爱的人，仍在她身边。
是她生的孩子，正吵吵闹闹。
是她一路拼命护住的家，没有散。
她抬头，看向萧尘渊。
萧尘渊也正在看她。
小念卿还在他怀里叽叽喳喳。
小鹤安牵着她的手，安静得像个小大人。
满朝文武跪在下方，钟鼓声再次响起。
萧尘渊忽然低声道：“窈窈。”
“嗯？”
“这一日，我想了很久。”
苏窈窈一怔。
萧尘渊看着她，眼底有光，
“不是登基。”
“是牵着你，站到这里。”
苏窈窈心口一酸，随即又笑了。
“那陛下如愿了吗？”
萧尘渊握紧她的手。
“嗯。”
“如愿了。”
苏窈窈歪了歪头，眼底又浮出一点熟悉的狡黠，
“那今晚，陛下是不是该好好谢我？”
萧尘渊眸色微深，
“皇后想要什么谢礼？”
苏窈窈凑近些，压低声音，
“回去再说。”
萧尘渊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
却足够让苏窈窈耳尖发热，
“好。”
“朕今晚，任皇后娘娘差遣。”
小念卿听见了，立刻举手，
“念念也要差遣爹爹！”
萧尘渊面不改色，
“你排后面。”
小念卿鼓起脸，“为什么？”
小鹤安已经十分熟练地替他回答：“因为娘亲第一。”
萧尘渊满意地看了儿子一眼，
“嗯。”
苏窈窈笑得差点站不稳，
她忽然觉得，这天下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皇帝了。
登基第一日，当众拒绝后宫。
册后大典，亲手牵她上金阶。
满朝文武跪着，他怀里抱着女儿，还要理直气壮地说……娘亲第一。
荒唐吗？
也许有一点。
可苏窈窈喜欢极了。
她握紧他的手，抬眼望向殿外的万丈天光。
红毯铺展，宫门大开。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旌旗猎猎。
这一路的故事，到这里好像已经足够圆满。
可她知道。
这不是结束。
这是他们真正开始的日子。
从今往后，萧尘渊是帝王。
她是皇后。
他们会一起看朝阳升起，看两个孩子长大，看鹤卿醒来，看故人归家，看大雍河清海晏，看人间烟火万里。
而她，依旧会是苏窈窈。
会笑，会闹，会撩拨他，会气得他咬牙，又让他舍不得凶。
萧尘渊也依旧会是萧尘渊。
冷着一张脸处理朝政，回头却会给女儿编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会抱着儿子低声教他念书，会在深夜把她困在怀里，哑声问她还敢不敢乱撩。
苏窈窈想到这里，唇角弯了起来。
她轻声道：“夫君。”
萧尘渊眸色一动。
满朝文武还跪着。
礼官还站在旁边。
小念卿还趴在他怀里。
可他听见这两个字，眼底仍旧瞬间软了。
“嗯。”
苏窈窈看着他。
“往后，也请多多指教呀。”
萧尘渊握着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满殿臣子：“……”
礼官：“……”
小念卿立刻捂住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
小鹤安叹了口气，像是早已习惯。
萧尘渊却只看着苏窈窈。
声音低沉，认真，像许诺，也像臣服。
“好。”
“朕的皇后。”
“余生，都交给你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