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煜喉咙有点发紧,他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
战场上他能提枪横冲直撞,酒桌上能拼到对手求饶,
可眼下对着阿史那烈那双沉得像深潭的琥珀色眼睛,他竟连话都说不顺畅。
他低头看着自己靴尖,声音低了点,
“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腕间忽然一热,阿史那烈掰正他的身子,
指尖扫过他肩上的一处,谢煜一楞,他却是慢慢开口,
“嗯。”
谢煜手指一紧,
“你怎么知道我说什么?”
阿史那烈沉默了很久,才悠悠地说说:“你那时候……中毒,昏迷不醒……”
谢煜一怔,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自己都快没命了,但是他知道,如果当时阿娜尔有任何意外,那个刚丧父丧母,被夺王位的人,可能真的,会受不住……
谢煜看着他,“就因为这个?”
阿史那烈摇头,指尖顺着旧患处慢慢往上滑,“不是。”
“你骂北漠饼硬得硌牙,却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你说欠你的酒要还一辈子,就真的年年往我这儿送。”
“你明明能回雍京拜将封侯,却一年年耗在北境。”
“还有……”
他顿了顿,手掌停在谢煜的脸侧,又放下,
“你每次受伤,都笑着说没事。”
谢煜喉咙更堵,他想笑,想骂,想说你这人记性真好,连这种破事都记,可话到嘴边,竟一句都说不出来,
这人平日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偏生记性好得离谱,连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记了一年又一年。他那些藏在“军务忙”“酒好喝”背后的心思,被人轻飘飘几句话,就扒得干干净净。
“记这些破事干什么。”他别过脸,耳尖却红透了。
四个字,轻得像风,却砸得谢煜心口发麻,
他猛地转头想怼回去,可对上阿史那烈认真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憋出一句:
“你、你别说了。”
阿史那烈果然闭嘴。
谢煜等了一会儿,又觉得更烦,
“你怎么真不说了?”
阿史那烈看他,“你让我别说。”
谢煜深吸一口气,“我说别说你就别说?”
阿史那烈:“嗯。”
“那我让你去死你也去?”
阿史那烈沉默片刻,
“你不会。”
谢煜一怔。
阿史那烈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你舍不得。”
谢煜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话太直,直得他连装糊涂都做不到。
他确实舍不得,当年阿史那烈孤身入王庭时,他舍不得。
阿史那烈带伤回来时,他舍不得。
阿史那烈坐在北漠王位上,一个人面对满朝旧部时,他也舍不得。
所以他才留在北境,
说什么酒烈,说什么风大,说什么边关离不开人。
其实说到底,也不过是不放心。
谢煜低低骂了一句,
“你这人。”
“真烦。”
阿史那烈看着他,
“嗯。”
谢煜又被他气笑,
“你还嗯?”
阿史那烈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
“你没走。”
谢煜张了张嘴,
“我……”
他想说我走什么走,又想说我只是今晚喝多了,可最后,他只是抬头看向远处的草原。
“北漠夜里风真大。”
阿史那烈脱下外袍,披在他肩上,
谢煜一僵,
“你干什么?!我又不是小姑娘!”
“风大。”
“我不冷。”
“你耳朵红。”
谢煜:“……”
他一把扯住外袍,想还回去,可披风上有阿史那烈身上的味道,
冷松,烈酒,还有草原上的风。
谢煜的手停了一下,
最后,没还。
他嘴硬道:“我这是怕你明天说我欺负醉鬼。”
阿史那烈:“嗯。”
“你别嗯。”
“好。”
“也别好。”
阿史那烈沉默,谢煜转头瞪他,“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阿史那烈看着他,“你不让我说。”
谢煜:“……”
他真是服了,高台下方,忽然传来阿娜尔压低却藏不住兴奋的声音,
“窈窈回来了吗?”
“没有。”
这是鹤卿懒洋洋的声音,
“那我哥呢?”
“也没有。”
“谢煜呢?”
“跟你哥一起没了。”
谢煜:“……”
他脸一黑,这群人还真在下面等着看热闹。
阿史那烈垂眸看了一眼,谢煜立刻拉住他,“别下去。”
阿史那烈看他,谢煜耳朵红着,语气却凶,“你现在下去,他们能笑我十年。”
阿史那烈道:“那就不下。”
谢煜一愣,他看着阿史那烈,“你今晚怎么这么听话?”
阿史那烈淡声道:“我不是……一向听你的?”
谢煜:“……”
又来了。
谢煜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这酒后劲太大,不止阿史那烈醉了,他可能也醉了,
不然为什么,听见这种话,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逃,而是想笑,还想骂。
他在高台边坐下,阿史那烈也坐在他旁边,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提刚才那句,
可气氛又明显不一样了,像有一层薄薄的纸,被风吹得裂开一点,从里面的光透了出来。
谢煜抱着膝盖,看着远处草原,
“阿史那烈。”
“嗯。”
“我祖父若知道你今晚说的话,可能会提刀来北漠。”
阿史那烈道:“我接。”
谢煜一怔。
“接什么?”
“接刀。”
谢煜:“……”
他气笑了,“你倒是不怕死。”
阿史那烈看他,“怕。”
“怕什么?”
“你不来。”
谢煜心口又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阿史那烈,你能不能别再说这种话了?”
阿史那烈看着他,
“不能。”
谢煜:“?”
阿史那烈的声音低而稳,
“忍了很多年……今夜不想忍。”
谢煜彻底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方才萧尘渊说的那句……
醉了才敢对皇后娘娘放肆。
原来这酒真的有点厉害,能把一个个平日里端着、忍着、藏着的人,全都撕开一点。
谢煜别开眼,
“那你也得给我点时间。”
阿史那烈沉默片刻。
“好。”
谢煜松了口气。
下一刻,阿史那烈又道:“多久?”
谢煜:“……”
他差点跳起来。
“你追债呢?”
阿史那烈认真想了想。
“像。”
谢煜:“……”
这人是真醉了吧?
不然怎么能这么坦荡?
两人正僵着,高台下方忽然又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