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方才底下对宋明雪喊打喊杀的诸多弟子尽数慌了神,忙高声阻止:“不可!楼掌印!你疯了吗!”
“不是,这是什么意思?不清算龙族和明道派了么?楼掌印你先前不是这么说的!我们淬剑派已经将明道派以及中穹各大世族得罪个透,若是不斩草除根,我淬剑派日后……”
剩下的还未说出口,那淬剑派弟子就脸色铁青直挺挺的倒下没了气息。
顿时底下再无争议。
可不代表他们真的服气。
他们的门派与师尊为掩日派做了那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将明道派和龙族都得罪了透,而如今楼重白竟然从未想过斩草除根。
凭着宋明雪与谢歧的资质,仅仅百年也会颠覆局势……
到头来他们掩日派家大业大,被寻仇的不还是他们这些小门小派么?
本来跟着楼重白就是想清算明道派的时候分一点汤,现在眼瞧着汤分不上,还落下这么大个仇敌。
陆风与陆观澜同样对视一眼,眉宇间尽是不可置信。
陆观澜更是一个没拦住,陆风口无遮拦:“这不是老牛吃嫩草么!他都跟李逢真一个岁数竟然要跟人家徒弟呜呜——”
陆观澜手忙脚乱施了禁言咒,在楼重白动怒之前及时示弱保住陆风的小命。
他面上恭敬,可此时此刻心里直想发笑,谁都能瞧出楼重白此行妄图剿灭龙族实在非明智之选。
他也会想楼重白这么精明的人为何要在这时候干蠢事,可奈何整个苍云派都被他紧紧捏在手中,他们也只得服从差遣。
却没想到,是打得这个主意。
清剿龙族说得容易,可那毕竟是上古神族,真反抗起来也只是两败俱伤,千千万万弟子的性命与人族兴衰,在楼重白看来竟然如此儿戏么?
再说了,陆风说得又没错……
人家宋明雪什么年岁,他楼重白又是什么年岁。
尤其是楼重白与李逢真作对万年的关系,他强要人家徒弟,也不怕为天下不耻。
如何……
宋明雪觉得不如何。
他只想发笑。
楼重白总会在猎物濒临绝望之际给一点点好处,期盼着猎物对他感恩戴德五体投地。
他惯会这般收买人心。
他看清宋明雪的性子不能一味相逼,便在如今谢歧与龙族生死之际软硬皆施。
可他算错了,宋明雪不是他的猎物,不是可以任由拿捏的物件。
任由楼重白软硬皆施威逼利诱,宋明雪眼底依旧澄润一片,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寒,不起丝毫波澜。
楼重白看似给了他活路,实则是在羞辱龙族,羞辱明道派,甚至羞辱已故的李逢真。
宋明雪周身如霜覆雪,像一捧触之即化的高山雪,纵使如今深陷困局,也不折风骨。
他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他这身皮囊实在是生得好,明明清冷浸入骨,楼重白仍能从那怒嗔的美目中瞧出艳色。
冷极生艳,寒潭映妖。
可等不及楼重白惊艳发笑,宋明雪轻飘飘的话,将楼重白精心设下的棋盘尽数掀翻。
“这十绝阵,本尊也能补。”
“你能补?你区区化神境……”楼重白哑然发笑,正要讥讽宋明雪不自量力,却猛得瞥见宋明雪匿于道袍下,正在逐渐消失的手。
宋明雪顾不得瞧楼重白涨红的双眼,他最后回望了一眼似乎察觉到什么,盘踞在山巅之中不甚安宁的谢歧。
他终归还是到了这一步。
这一瞬间宋明雪好像觉得命运使然,如今他的修为护不住明道派,护不住龙族。
却堪堪达到了以身祭阵的境界。
而这也是他自己选的路。
他曾对江周说过,龙族与明道派总要保全一个,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明道派护不住,而龙族……
若以他代价,倒是可以赌一把。
不止指尖渐渐虚化,随着腕骨向上,宋明雪的身影在寸寸消融,轮廓模糊,离他最近的小仆从察觉不对伸手去摸,却再也触不到实体,只有白芒——
漫天的莹白微光,最后仅剩发梢一点虚影,一道惊雷顺势劈下,宋明雪彻底归为虚无。
以化神境修士祭阵,用神魂填补十绝阵被楼重白打破的阵眼,用极佳的灵根代替因为重创的无尽业火重塑十绝阵。
天地间游离的水汽纷纷聚拢,莹白光珠源源不断汇入阵法,滔天巨浪横亘半空,携着磅礴的威压如昙花层层绽开,一瓣瓣剔透水幕波光流转,将岐山山巅渡劫的谢歧护在其中。
漫天流水交织成网成花,不可置信功亏一篑的楼重白怒火中烧,降下杀伐重新袭上十绝阵阵眼。
宋明雪宁愿以身祭阵也不愿跟他走……
宁愿舍弃一切来救这个龙族的族主,也不愿对他服软?
那么好的苗子,他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甚至不惜算计一切扯下虚以委蛇的假面,将一切罪孽暴露于天下,却终究还是一场空!
宋明雪怎么敢!怎么敢如此戏耍他?
他不是死都要护着这个龙族渡劫么?那他就送这个孽障下去!给他宋明雪做个伴!
楼重白睚眦欲裂,却没想到这十绝阵吞了他的攻击却没有如先前那般被击溃。
如今水灵根结成的十绝阵形若昙花,阵眼遍极蕊叶,宋明雪设下多重禁制,环环流转间,根本寻不到那藏匿其中的主阵眼!
此时此地才反应过来宋明雪到底做了什么的小仆从们双膝跪地悲恸欲绝,一声声哀泣凄切,在漫天雷势之下,像青蝉哀鸣。
陆观澜紧紧将陆风扣在怀里,二人齐齐垂眸跪着,虽心中怅惘可惜,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楼重白的霉头。
楼重白这缕离主体太远的神魂本就撑不了太久,破阵未果,只能眼睁睁瞧着覆于十绝阵之上翻飞缠绕的水纹,嗅着属于宋明雪的灵力完全融于其中,再没有回旋余地,任由他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渐渐消失了。
眼睁睁瞧着宋明雪身死,方才义愤填膺的众弟子们才终于松了口气。
将楼重白气成这样,他宋明雪死了,明道派也落不得什么好。
随着最后一声雷劫贯空炸响,将整个岐山笔直崩开,被硬生生分成两半——
停了片刻,就在众人不知这谢歧是死是活的时候,地动山摇,岩块滚落间,鳞片刮上岩峰的簌簌声响听得众人心底生寒。
粗壮的龙身环着环着山腰,玄龙庞大的身形压得岐山群峰更加沉峻。
谢歧醒了。
“不好!快走!”
陆观澜率先反应过来,拉上目瞪口呆的陆风结出传送阵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堪堪施咒间,他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恍若静止。
他浑身的经脉仿佛被冻住,被灼针控住,无法动弹分毫。
眼球侧转间,眼前的一切让他瞳孔地震——
方才还得意宋明雪触怒楼重白的众弟子们无不面露惊恐,吓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他们的手不受控,一双双绝望的眼睛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的手是如何将本命剑缓缓没入自己身体的,有的甚至干脆,自己用剑抹了脖子。
陆观澜像被打了一个闷棍,他反应过来了!
这是不死不灭咒第四重,万障皆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