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两点半，石榴镇政府三楼会议室。
刘坚才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坐在主位上，谈笑风生，好是轻松。
韩大明坐在他左手边，赵丽在右手边。镇纪委书记老马缩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尽量降低存在感。
对于老马来说，混个退休就行，他心里对他们的所作所为门儿清。知道蒋阳是被他们给冤枉的。但是，这种事情在底层那实在是太多太多。尤其是在竞选的关键节点，各种黑料爆料举报之类的，那是防不胜防啊。
只是蒋阳这个时间点儿，既不是竞争上岗的时候，也不是换届的关键时间段。所以，他猜测，这八成是上面领导特别是授意。
这情况……呵，无治了呀。
程小蝶是最后到的，她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子上，手里拿着笔记本，与众人轻轻点头示意之后，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人齐了啊。”刘坚才掐灭烟头，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主要说两件事。第一，班子分工调整。第二，近期重点工作安排。”
他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脸上露出一种大局已定的从容，而后轻咳一声说：“这个，在说正事之前呢，有个情况，跟大家通报一下。”
刘坚才说着，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脸上流露出微微的鄙夷之色，说：
“蒋阳同志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今天上午被县公安局带走协助调查。据我了解的情况，这次基本上是定了。证据确凿，县局那边走完程序之后，纪委介入，被规是早晚的事。”
他说着，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了“惋惜”，“说实话，我个人对蒋阳还是有感情的。毕竟同事一场嘛，虽然时间不长。但是，这个人啊……”
刘坚才又叹了口气，“太年轻，太冲动，管不住自己啊……在市里办案的时候就得罪了一大圈人，到我们镇上来了，还是改不了那个性子。现在出了这种事，惋惜他大好的政治前途，同时，也只能说他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韩大明接过话头，摆出一副公允的姿态：“蒋阳这个人吧，不是没能力。但他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不尊重人。来镇上这么久，班子里的同志，他一个都看不上。开会的时候动不动就质问人家，搞得跟审犯人似的。你说你一个镇长，你是来带班子干工作的，还是来斗人的？”
“可不是嘛！”赵丽撇撇嘴，“上次开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质问韩镇长，说什么黄土坡村合作社、河道疏浚款的事，搞得跟纪委办案似的。你说你都从纪委下来了，怎么还改不了那个毛病？”
刘坚才点头：“所以我说，有些人啊，天生就不适合在基层工作。基层的水深，不是你一个刚毕业几年的年轻人能趟得了的。好了，这事儿就不多说了，人都进去了，咱们也别背后议论太多。”
嘴上说不议论，脸上那抑制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老马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刘坚才，又赶紧收回目光。
程小蝶握着笔，指尖有些发白。
她强忍着没有开口，但是她毕竟是官场家庭里出来的，对于官场上的这些事情，他是很了解的。
此时此刻，这帮人的心情，她更是清楚明了。他们此刻的做法，当真是落井下石的来派。
“好，说正事。”刘坚才坐直身子，“蒋阳这一走，镇长的位子就空了。按照组织原则，班子必须有人主持日常工作。我的意见是，在上级正式任命新的镇长之前，由韩大明同志暂时代理镇长事务，负责镇政府的全面工作。大家有什么意见？”
韩大明故作推辞：“这个……刘书记，我这个人能力有限，怕担不起这个担子啊。”
“老韩，别谦虚了。”刘坚才一脸肯定地说：“你在石榴镇工作了这么多年，情况比谁都熟。而且你之前分管的几块工作，做得都不错嘛。就你了。”
赵丽立刻附和说：“韩镇长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镇上的老百姓也认可他。”
韩大明假意犹豫了几秒，然后一脸诚恳地说：“那好吧，既然书记和同志们信任我，我就勉为其难……”
“好！”刘坚才一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跟县委组织部沟通一下，时间上应该会很快，不超过——”
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吱”的一声，不重，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蒋阳？！
他……他竟然回来了？
他穿着上午被带走时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
但他的眼神，像刀一样，从在座每个人脸上划过。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刘坚才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凝固了。
韩大明张着嘴，手里的茶杯倾斜了都没发觉，茶水顺着杯沿滴到了桌面上。
赵丽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老马抬起头，看了蒋阳一眼，那当真是满脸诧异啊！
——这个时间点儿回来，那证明蒋阳是清白的啊！
这么多人围剿他，他竟然忽然回来了！？
所有人惊讶无措，唯独程小蝶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但她很快压了下去，没有表露出来。
“蒋……蒋阳？”刘坚才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怎么回来了？”
蒋阳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进会议室，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动作从容，表情更是从容淡定：“县局那边的事处理完了……然后听值班人员说你们在开会，我就直接过来了。怎么了？大家这表情，是有什么疑问吗？”
“处理完了？”韩大明脱口而出，“你不是被……”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妥，硬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刘坚才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不对……
今天上午才被带走的人，怎么下午就回来了？
而且这副态度，根本不像是被调查过的样子……
他想开口再问，但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警服的身影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是马朐县公安局局长孙振东。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穿制服的民警。
会议室里的空气，刹那间凝固了。
但是，蒋阳看都没看孙振东，因为他知道孙振东肯定是要来石榴镇当着众多领导解释解释情况的。
刘坚才看到孙振东的那一刻，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截。一股不祥的预感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孙振东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蒋阳身上。
而刘坚才见到这县委常委级别的人过来，那是赶忙起身快步走过去，握手说：“您，孙局长，您怎么过来了？”
“哦……案子有误，我特意遵照市里和县里的决定，过来给蒋阳道歉。”孙振东一脸平静说。
刘坚才可不平静了，这上级给下级道歉，这事儿是闻所未闻啊？
这他妈的……
这他妈的是让蒋阳翻盘了？
孙振东局长松开刘坚才的手，而后走到蒋阳面前站定。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孙振东微欠身，语气正式而郑重：“蒋阳同志，我代表马朐县公安局，就近期对你采取的协助调查措施，向你表示诚挚的歉意。”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孙振东面色严肃，转身面向在场的人，继续道：
“经市公安局检查组核查，蒋阳同志涉嫌猥亵一案，存在严重的证据瑕疵和程序违规。原报案人钱小艳的口供前后矛盾，与客观证据严重不符。该案存在诬告陷害嫌疑，市局已责令我局全面复查。”
他扫了一眼刘坚才等人的脸色，然后继续：
“根据市局指示，现通报以下整改措施——第一，撤销对蒋阳同志的协助调查决定，恢复其一切职务和待遇；第二，原办案单位石榴镇派出所所长张天虎，因办案过程中存在审查不严、程序瑕疵等问题，即日起停职检查；第三，对涉嫌诬告陷害的相关当事人，公安机关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孙振东说完，再次面向蒋阳，微点头，“蒋阳同志，对于此次事件给你本人造成的名誉损害和工作影响，县公安局深感抱歉。我们会尽快查明真相，还你一个清白。”
蒋阳听后，慢慢起身，伸出手。
孙振东当即伸手握住蒋阳的的手。
“辛苦您了……还特意过来解释一番。”蒋阳说。
“应该的……对于这件事，我作为公安局局长，再次向你道歉！希望你能不被这件事影响，后面继续干好你的本职工作。”孙振东微笑说。
“好。”
“好。”孙振东说着，转身跟刘坚才握了握手，道了声再见后，转身带着两名民警，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坚才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他慢悠悠走回刚才坐着的位置，然后看向旁边众人的脸……都不好看。除了一边那个不懂事的程小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