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蒋阳之所以一进门就表现得那么夸张。
又是大马金刀地坐下,又是跷二郎腿,又是蹬地,搞出一副极其嚣张的姿态。
其实,全都是为了掩护手上的动作。
他就是要在高建国和村民们被他的话语激怒、注意力完全被吸引的瞬间。找个最合适的角度,把那个窃听器死死地黏在椅子底下。
当张天虎带着警察破门而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院子里的那一刹那,蒋阳顺势站了起来,窃听器已经稳稳地留在了那里。
神不知,鬼不觉。
——
此时此刻。
张天虎正载着蒋阳往回走。
蒋阳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接收器,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听着。
因为考虑到张天虎的忠诚度还需要进一步绑定,蒋阳顺手把接收器的外放功能也打开了。
播放器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建国那阴毒的计划、村民们贪婪的附和,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张天虎坐在驾驶位上,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妈的!老畜生!”
张天虎终于忍不住了,压着嗓子破口大骂,“高建国这个老王八蛋,真他妈不是个东西!见利忘义!满眼都是钱!为了那五十万和虚无缥缈的八百万,竟然要把全村的老百姓当枪使!?那些老村民受得了那么来回拉扯吗?要是真闹出人命来,他担得起吗?!”
张天虎气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转头看向蒋阳。
却发现蒋阳依然平静如水,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蒋阳摘下耳机,随手把接收器扔在仪表盘上。
“你气什么?”蒋阳淡淡地说,“这在基层,不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吗?”
“正常?”张天虎瞪大了眼睛,“这可是有组织、有预谋地冲击国家机关,陷害国家干部啊!”
蒋阳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从人性的角度出发的话……呵,高建国还算是个好支书呢。”蒋阳冷笑着摇了摇头说。
“好支书?”张天虎觉得自己脑子都不够用了。
“你想想看,很多村支书,遇到这种事,第一步干什么?”蒋阳转头看着张天虎,眼神锐利继续道:“第一步,他们会直接把韩大明送来的那五十万,悄悄揣进自己的腰包。然后再去忽悠村民闹事。哪像高建国,还知道把钱拿出来给大家看,用来稳定军心。就冲这一点,他在这高家湾,就能一呼百应。”
张天虎听得后背发凉。
这官场里的弯弯绕,这基层的人性之恶,简直深不见底。
“蒋镇长,既然咱们都已经拿到了这些铁证了!”张天虎急切地说,一把抓起手机,“要不,咱们直接联系孙振东局长吧!让孙局长连夜组织警力,直接抓人!抓高建国,抓韩大明,抓刘坚才!这他妈的实在是太明显了!”
张天虎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挡风玻璃上,“这就是赤裸裸地做局陷害啊!虽然我不知道法律上怎么给他们定罪,但是,这事儿纪委绝对会管!只要把这录音交上去,刘坚才他们立刻就得完蛋!”
张天虎满眼期待地看着蒋阳,等着他下令。
然而,蒋阳却只是轻轻地勾起了嘴角。
那笑容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甚至还有一丝嘲弄。
“不需要。”蒋阳吐出三个字。
张天虎举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
“不需要?”张天虎满脸不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蒋镇长,你到底是想怎么办啊?我怎么彻底迷糊了?就刚才那高支书的安排,你难道没听见吗?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壮劳力,妇女……明天这阵势,至少也得六七百人!全村出动啊!这是大型群体性事件!搞不好要出大乱子的!咱们现在不把火掐灭,明天真烧起来,谁兜得住啊?”
蒋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享受这暴风雨前的宁静,低声说:“越多越好……”
蒋阳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越大越好啊……”
张天虎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坐在自己身边的不是个镇长,而是一个疯子。
“等着明天看戏吧。”蒋阳睁开眼睛,目光如炬地盯着张天虎,“从现在开始,你就当什么事都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出警就怎么出警,该怎么走程序就怎么走程序。不管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派出所的人,绝对不能碰那些老百姓一下。”
张天虎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了点头:“可是……领导那边……”
“领导那边,我会联系的。”蒋阳打断了他。
“联系哪个领导?”张天虎下意识地问,他以为蒋阳要联系孙振东。
“暂时保密。”蒋阳微微一笑,这笑容让张天虎心里直发毛。
“对了。”蒋阳突然想起了什么,转移了话题说:“你别忘了让那个辅警,把我骑来的那辆破电动车给骑回镇政府去。那可是食堂老刘的,丢了不好交代。”
张天虎愣了一下,赶紧说:“知道的,已经安排好了。”
然后,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蒋阳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张天虎双手握着方向盘,眉头紧锁,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实在是不知道蒋阳到底想要干什么。
眼看着一颗定时炸弹就要在自己怀里爆炸了,他不仅不拆,反而还要往里面添炸药?
可是,当张天虎借着微弱的月光,偷瞄了一眼蒋阳的侧脸时。
他看到的是一双沉稳、深邃、没有丝毫慌乱的眼睛。
那眼神,就像是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
张天虎突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透过蒋阳那双眼睛,他能感觉到,蒋阳绝对是这场博弈里,最为狡猾的一个。
如此年轻,就如此隐忍,如此狠辣。
张天虎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这次,真的是跟对了人。
只要跟着蒋阳,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能蹚出一条血路来。
“开车,回镇上。”蒋阳淡淡地吩咐。
警车悄无声息地启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与此同时。
高家湾的堂屋里,会议已经散了。
村民们各自怀揣着发财的美梦,趁着夜色散去,去挨家挨户做动员了。
高建国独自坐在屋里,抽完了一根烟,这才拿起手机,拨通了韩大明的号码。
“喂,韩镇长啊。”高建国换上了一副恭敬的语气,“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准时到镇政府大院。”
“好!老高,你办事,我放心!”电话那头传来韩大明兴奋的声音。
“唉,您是不知道啊!今天那蒋阳……”高支书当即讲了蒋阳去高家湾的事情。
挂断电话后,韩大明简直要飘起来了。
此刻,他正坐在刘坚才书记的办公室里。
刘坚才正靠在老板椅上,闭目养神。
“刘书记!”韩大明转过身,满脸堆笑,激动地搓着手,“高家湾那边回信了!已经安排妥当!明天上午,他们就全村出动,过来对付蒋阳!”
刘坚才猛地睁开眼睛,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而且啊,刘书记,您是不知道!”韩大明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您昨天刚在班子会上,说让蒋阳负责高家湾的事情。结果这小子,今天竟然自己一个人,跑到高家湾去叫嚣去了!他指着高建国那帮人的鼻子骂,说镇里穷,只可能给四百万,一分钱都不可能多给!”
韩大明拍着大腿:“这不是他妈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哈哈哈哈!他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主动去点炸药包啊!”
刘坚才听后,心里那叫一个舒畅。
连日来被蒋阳压抑在心头的憋屈,这一刻仿佛全都烟消云散了。
“这就叫天时地利人和呀……”
刘坚才端起桌上的紫砂壶,美美地吸了一口茶,微笑说:
“这小子毕竟还是太年轻,不知道基层的水有多深。他以为靠着耍横就能把老百姓吓住?简直是痴人说梦!”
刘坚才冷笑连连:“今天上午,郎峰书记又亲自给我打电话,强调了一遍。让我们抓紧办!必须尽快把蒋阳赶走!”
韩大明一听,眼睛更亮了。
“那您还等什么呀!赶紧给郎书记打个电话说一声啊!提前报喜!让郎书记也高兴高兴,知道咱们的办事效率!”
刘坚才却赶忙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你这就不懂了……你是不知道今天上午郎峰书记电话里的声音啊!那语气,急得都快杀人了!他明确要求三天之内必须解决!”
刘坚才压低声音说:“谁知道这三天之内会发生什么变故?万一明天出了什么岔子,高家湾的人没闹起来,或者蒋阳又耍什么花招呢?所以啊,咱们现在把话说得太满,到时候收不了场,郎书记能扒了咱们的皮!你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去说话啊!?”
韩大明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当即反应过来。
“对对对!刘书记教训得是!瞧瞧我这兴奋的,都不知道基本操作了,差点犯了官场大忌。”
韩大明赶紧给自己找台阶下。
刘坚才叹了口气,眼神变得阴狠:“但愿,明天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