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韩砚清把信件看了几遍之后，慢慢的由兴奋恢复了冷静。
这信要是换成别人写的，他估计会当成文人的臆想和牵强附会。
可温伯谦不一样，此人虽是被贬，但他一肚子墨水做不了假。
以他的专业功底在整个南华学界都算是顶尖的水准。
他能专门写长信给自己这个老同事，应该不是随口胡编。
不过学术之事，讲究的一个孤证不立。
如果没有史料兜底，再逼真的残碑陶片，也只能归类为疑似遗存，根本登不上台面，更没法当成国家文脉正统的铁证。
温伯谦信上面写的他猜测天宝年间的建筑遗址。
天宝是唐玄宗的年号，公元742年到756年。
那确实是大唐最辉煌的时候，长安城里胡商云集，万国来朝，最辉煌的时代。
天宝年间的使节出访记录不少，但能在南麓府那种地方立碑的，翻遍史书估计也找不出几个。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温伯谦在信里说的是“天宝年”，但据他所知，唐代使节经吐蕃通往天竺的记录中，最有名的那次发生在天宝之前。
是在贞观年间，玄奘西行的记录。
还有一次更晚，显庆年间，王玄策出使。
天宝年反而没有明确的“经吐蕃至天竺”的使节记录。
要么温伯谦断定错了年号，要么那块碑跟王玄策无关，是另一批人。
韩砚清没有丝毫耽搁，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立刻让古籍特藏组的两个人，马上到我办公室来，带上唐代西域、西南丝路所有现存卷宗目录。”
不到十分钟，两名研究院的工作人员匆匆赶来。
这两位都是常年泡在馆藏古籍里的老手，对各类古卷、残本、史料杂记烂熟于心。
“韩院，您这么急着叫我们，是出什么大事了？”其中一人进门就问道。
韩砚清把信纸往桌上一放，沉声开口：
“温伯谦写信说在南麓府发现了唐代遗迹，有石刻、有古寺残址、还有成套的唐代陶片瓦当。
他笃定是盛唐时期中原官方留存的东西，你们立刻跟我一起查档。
就算翻遍所有馆藏，务必找出对应的史料佐证，一分一秒都别耽误。”
两名老学究当场愣住。
“南麓府那片地界，在学界定论里自古就是土著蛮夷之地，到明代才设置大古剌宣慰司，怎么会留下唐代官方遗迹？”
“对啊韩院，历来史料都只记载唐人止步安南、交趾，从未深入这片腹地。
温伯谦久在劳改场，条件简陋，说不定是把普通古残物误判成了唐代官造遗存。”
南华学术界上下其实都清楚，明代永乐年间朝廷便在此设立大古剌、底马撒宣慰司，有完整正史佐证。
可问题是，明代距今太近了，只能证明几百年的归属，撑不起南华想要的千年汉统招牌。
所以学界这些年一直拼命找更早的证据，想把中原经略此地的历史从明代往前推到汉唐。
所以这两人认为这是温伯谦耍的小伎俩，哗众取宠，目的就是为了返回长安而已。
韩砚清摇摇头，语气严肃：“温伯谦这人虽然性子迂腐，功利心重，爱掺和时政又恃才傲物，但在这自毁声誉弄虚作假的事情，应该不会做。
而且你们必须要承认，他的眼光是真的毒辣，能够对古物进行精准断代的，国内没几个比得过他。”
“他可以看人不准，看事偏激，但看古物古迹，极少出错。”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们先别主观否定，查史料，用古籍说话。是真是假，馆藏古籍说了算。”
三人不再多言，立刻移步图书馆特藏室。
南华国家图书馆家底极厚，主楼藏通识典籍，三栋副楼分门别类珍藏珍稀古籍。
韩砚清直接锁定太宗和玄宗时期的史料。
一人专查西行游记类典籍，一人翻检新旧唐书史料，韩砚清亲自核对唐代杂记、佛门纪事残卷。
时间一点点过去，整个特藏室只剩翻书的沙沙声响。
没过多久，负责查找西行典籍的那人突然低呼一声：“韩院！找到了！《大唐西域记》里面有记载！”
大唐西域记也是玄宗口述，徒弟撰写的一本书。
记录着玄奘从长安出发西行，经河西走廊、西域诸国，翻越帕米尔高原，最终到达天竺。
但玄奘走的那条路，是从西域绕过去的，可没有经过吐蕃和泥婆罗。
这条路太远了，远到玄奘在途中几乎死过好几次。
而南麓府在喜马拉雅山南麓，玄奘的路线离那里差了十万八千里。
韩砚清立刻凑上前。
才发现这个是岛国赔偿的文物之一，是明代的译本。
卷十之中，清晰记载了玄奘西行的终极足迹，迦摩缕波国。
迦摩缕波国就是南麓一带，全盛时期从喜马拉雅山到孟加拉海，包括缅甸大部分。
文字记载清清楚楚，贞观年间，玄奘为求佛法，遍历西域天竺诸国，最终抵达极东的迦摩缕波。
这里绝非蛮荒部落，反而城建规整、民风崇文。
国王拘摩罗极度仰慕中原唐风，主动遣使赴大唐交好，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书中更是明确记录，迦摩缕波境内，唐人商旅常年往来，汉人佛寺、中原制式碑刻比比皆是。
是盛唐连通南洋、天竺的关键枢纽，是西南丝绸之路的核心节点。
那名老学究看完，满脸震惊，忍不住开口：“原来唐代高僧真的到过南麓府地界！
我们以前读西域史，总觉得玄奘只走西北，从没深究过他最南的足迹，居然踩进了如今的中南半岛腹地！”
韩砚清眼神发亮，缓缓点头：“这只是第一步。玄奘是僧，只能证明民间文化往来，还不够硬。我们要找的，是官方经略的证据。”
话音刚落，另一名翻查正史的学者也激动出声：
“韩院！唐书里有记载！还有《法苑珠林》的摘录佐证！是王玄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