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林坐在办公室里，已经独自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内阁扩大会议定在下午三点。
这中间的时间，他没有批文件，没有见任何人。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这件事到这一步，该怎么收？
徐启明已经把芒街清空了，上千多人被关了起来，边境的走私链条可以说被斩断，短时间不会再有人敢带货了。
但张本一做的这一步，解决的是问题本身，并没有解决制造问题的那个体系。
张本一本人就是那个体系的一部分，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国防部各个角落。
徐启明是他的老部下，赵天明也是第七军的，云远府守备司令江涛也是第七军的老人。
这些人背后都贴着“张本一的人”这个标签。
李佑林在背后看到很清楚，张本一这次示意清剿，表面上是壮士断腕，实际上是在护住更多的人。
他让徐启明把走私的链条斩断了，摆明了是想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张本一想用自己的一身泥吧，把底下的人洗干净了。
李佑林不觉得这是错。
做领导的人护着底下的人，天经地义。
但问题是，如果张本一不倒，那些被洗干净的人就会觉得“有张部长在，天塌不了”。
他们会继续做他们想做的事，只是下次做得更隐蔽。
李佑林想起了史书里那些开国大将的结局。
大多数都是飞鸟尽、良弓藏。
开国皇帝固然心狠，但这些功臣同样立身太正、嫡系太多、威望太高，活着就是对皇权的威胁。
他以前看史书的时候觉得这些皇帝太薄情，现在坐在这张椅子上他才明白，
有些弓不是皇帝想藏，是功臣自己把自己做成了一张不得不藏的弓。
他不想动张本一。
张本一是桂系老人，从德公时期就跟着，南华建国之后的国防体系是他一手搭起来的。
动了张本一，等于动了整个桂系军转文派系，边防系统会震荡很久。
但不动张本一，胡从广那边的人就会觉得：
张本一犯了这么大的错还能坐稳，那以后我们也可以多玩点花样。
他需要一个两全的办法：张本一必须离开国防部，但不能是清算。
他必须让所有人看到，犯错了要付出代价，但这个代价不是总统的薄情。
朝野上下都以为总统被蒙蔽、不知情，但是李佑林早已心知肚明，隐忍观望许久。
以他总统的实权，想要一纸禁令彻底取缔君芳经商、肃清边境走私，是轻而易举的事。
只要他开口，无人能拦、无人敢抗。
可他一直按兵不动，只是不愿粗暴的整治而已。
若是他自上而下强行一刀切封禁，看似雷霆整肃、立竿见影，说不定会激起全军上下普遍不满。
哪怕他手握最高权柄，无惧军方反噬，却会留下军心浮动、朝野诟病的隐患，这是治标不治本。
所以李佑林一直在等、在忍。
他放任事态缓慢发酵，冷眼看着风气一步步松弛、乱象一点点滋生，只为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直到此次谅山边境走私彻底失控，这个时候出手整顿，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不仅能彻底根除积弊，又不会引发大规模军心抵触，这才是最稳妥、最彻底的破局方式。
功臣有功，可功臣一旦手握重兵、盘踞一方、自成利益链条，功劳便是祸根。
纵容，便是国法崩坏；清算，便是寒尽人心。
这一刻，他深刻体会到了那些开国君主的无奈。
不是想杀功臣，实在是功高逾制，利大坏法，不得不裁。
功臣有功，可功臣一旦手握重兵、盘踞一方、自成利益链条，功劳便是祸根。
纵容，便是国法崩坏；清算，便是寒尽人心。
下午两点五十分，紫辰阁会议厅。
作业谅山边防那么大的动作，军方自清的狠劲，压得内阁所有都喘不过气。
七位内阁大臣全数就位，他们都不知道总统这次会怎么处置。
张文东坐在右手首座，视线淡淡扫视了一圈。
右手边，胡从广、胡文谦二人正在低声闲谈。
今日军改系的塌天大祸在手，本该是两人高兴的时候，但是他们两位脸上半分喜悦都没有。
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掌控，唯一能掌控局面的，还得是总统。
张文东对面，张本一、张光琼沉默端坐。
张光琼面色紧绷，眼神下意识的扫过对面两人，明显憋着火气。
张本一则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最末的沈昌焕低头看着桌面文件，两派争斗一概不看、不问、不听。
另外其他工业部、教育部等部长，没有说话，大多数都在用眼神交流。
没有入阁，地位终究是差了一步。
张文东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心里门清。
今天这会，看着是追责军纪，实则是张派和胡派双输的局面。
边境部队经商积弊，把持着商务部的权柄，就是等着军方自己出错，趁机拿回权力。
现在张本一治军失察、边防全线溃烂，胡派铁了心要借这波丑闻，
把军系从顶层权力中心拽下来，彻底一家独大。
他不用动，也不用争。
两派斗得越狠，最后越需要他居中收口、平衡局势，他的话语权就越稳。
三点整，李佑林从侧门走进来。
所有人站起，他抬手往下压了一下，示意大家坐。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芒街那边的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
张部长昨天晚上让徐启明动了手，抓了一千多人，闹得沸沸扬扬。
我今天叫大家来，不是来问这件事对不对的。
事已经做了，没有什么对不对。
今天叫你们来，是说清楚后续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