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阁。
威尔逊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脸上没了往日和众人熟络随和的样子。
他在南华待了快十年,跟李佑林也算是老熟人了。
平日里来串门还有说有笑的,今天那股正经劲,一看就是带着任务来的。
这些年南华背靠美方扶持稳步发展,双方合作一直顺畅。
美方默认南华自主处理内部发展事务,但在冷战对峙的大环境下,
所有牵扯敌对阵营的跨境动作,都必须提前通气,这是双方默认的底线规矩。
但这一次,美苏两国刚刚做完了表面功夫,转头一看,南华又在搞事情。
他坐下来,接过秘书递的茶放在旁边,连碰都没碰,直接开口:
“总统先生,华府让我来问一件事。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南华近期正在向北方输送大批粮食。
这可不是走私个几十几百吨的小打小闹,华府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于这个事情,李佑林知道迟早要面对美国人的质询的。
粮食已经在装车了,第一批几千吨大米正在往同登方向运过去,顺便再将“劳工”运送回来。
这种事瞒不住美国人,也没打算瞒。
李佑林靠进椅背里,正准备开口解释,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快步走到李佑林身边,俯身低声说了几句。
李佑林接过来,扫了一眼,脸上露出笑意,这封电令来的巧。
他看向威尔逊:“威尔逊,不要着急,你不妨先看看这个。”
他把电报放在茶几上,朝威尔逊那边推了推。
威尔逊狐疑地拿起来,目光扫过译电内容,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威尔逊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放回桌上,沉默了几秒。
“这份东西,”他指了指电报,“你们从哪弄到的?”
“别管哪里得来的,既然我得到了,想必华府也收到,你可以回去确认。”
威尔逊没有追问,他重新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慢。
看到“美国的代理人在挖墙脚”的时候,他嘴角抽动了一下,看来这个消息是真的。
他把电报放下,语气调侃道:“苏穗宗刚从美国回去,在华府的时候,对着艾森豪威尔说和平、说友谊、说缓和。
转头到了那边,就骂自己的盟友是【修正主意】。这个人,话翻得真快。”
李佑林没有答话,他在想这个苏穗宗故意透露这个消息,意欲何为?
威尔逊抬头看向他:“总统先生,南华往北方送粮食的事,华府应该会重新评估。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那份电报晃了晃:“这个东西,比几千吨粮食重要得多。
如果苏穗宗真的在内部把对面的人定性为叛徒,那整个格局都会变。
你们送粮食这件事,性质也会跟着变。”
以前南华送粮,是“援助敌对阵营”,美国可以问责。
但如果被晓夫同志定性为叛徒,那南华送粮就变成了“人道主义救助”。
至少在美国的叙事里,性质完全不同了。
“威尔逊,南华送粮,换的是人。是灾民,不是军人。”
威尔逊站起来,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这份东西我带回去,我会亲自向华府证实情报的真实性。”
他走到门口,回眸一笑:“晓夫这回,是真的把北方得罪惨了。”
门关上了。
时间回到十二小时前的北方。
丰年堂里的气氛已经冷到了冰点。
苏穗宗坐在长桌一侧,身后是葛罗米柯和尤金。
刚从美国回来不久,脸上的“戴维营精神”正在飞速消退。
此时的两国关系,早已不复建国初期的铁杆盟友模样。
看着很是体面共存,但私下里,裂痕遍布、互相猜忌。
而今夜过后,矛盾将彻底摆上台面。
昔日牢不可破的主义同盟,彻底被撕破了。
而他对面坐着的一群猛人们,表情一个比一个淡。
看着那一张张淡定的脸庞,苏穗宗心里已经极度不满。
他刚和美国完成缓和,结果对面这些人,扭头和美国走狗完成妥协。
在他看来,这就是公然无视苏盟权威。
苏穗宗唾沫横飞,无端指责:“我很不解,你们现在的执政思路,到底还算不算毛熊主义?”
“边境争端,你们对着弹丸大小的孤岛,对着一个贫瘠山地,不惜耗费人力物力僵持对峙,有这么办事的吗?”
“可转头面对那个李佑林,面对一个彻头彻尾的美国附庸,资本主义代理人,你们却一反常态,主动让步,主动妥协!”
“我不明白,你们想要干什么?”
这段极具个人表演色彩的讲话,没有半点余地,直接按上了一个“背叛阵营”的罪名。
北方老大也是一肚子火,你们支持阿三搞事情,支持美国人侵犯自己的内政,反过来还无端指责。
老大眼神凌厉的看向苏穗宗:“关于领土,我们寸土不让,这是所有国家的主权底线。
这也是我们内部的问题,和阵营立场无关,你们也无权定性。”
苏穗宗站起身来,压迫感瞬间拉满:“无权定性?你们勾结美帝代理人,拆解阵营的根基,这是事实!”
“南华在美国扶持下壮大,你们输血让步,就是帮资本主义挖我们的墙角!”
“你们在边界上跟阿三发生冲突,苏国会保持中立,不会帮助任何人。”
老大是在忍不了,同样站起身来,比苏穗宗更具有压迫感:
“晓夫同志,你才站错了队伍!孤岛是容不得任何人指染的问题。
还有,阿三占了我们十几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你们还有脸说中立?”
听到对面老大的话,苏穗宗皱眉说道:“那块地方是荒山野岭,为这么一小块高地流血,值得吗?”
“十二万平方公里,你管那叫一小块高地?”
“如果你们丢了十二万平方公里的领土,你会不会说值得流血?”
苏穗宗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换了个话术:
“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为什么非要选最激进的那一种?”
“如果苏盟有一个地方分裂出去了,你们会怎么办?”
苏穗宗恬不知耻地说道:“我们有历史经验。十月革命后远东成立过一个共和国,列宁同志承认了它,后来又回归了。你们为什么不能走这条路?”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承认美国的那套?”
“以后可以再让它回归嘛。”
“办不到。”老大的回答斩钉截铁,“领土问题,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你们苏盟向来寸土必争。
怎么到了我们这里,就变成了可以缓一缓?”
苏穗宗被噎住了,貌似自己说不过,又回到了南华的问题上。
“我听说你们在跟南华做交易,用人口换粮食,换物资。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脸色铁青,积压已久的憋屈快要绷不住了。
连年大旱,遍地灾荒,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这所谓的老大哥站着说话不腰疼,动辄拿意识形态捆绑生死存亡。
老大反驳道:“我们的主义根基是保民存活,不是死守空洞教条。”
“千万灾民濒死,我们只求一线活路,何来背叛?”
苏穗宗冷哼一声,唾沫横飞,喋喋不休:
“活路?你们这是向资本主义妥协!是主动放弃阵营原则!”
“南华是什么?是美国的代理人!是东亚的桥头堡!
你们把人口送给南华,换回几船粮食,这叫什么?
这叫【修真主义】!这是对毛熊主义阵营的背叛!”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丝毫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
“你们在挖自己的墙脚!挖毛熊主义阵营的墙脚。
苏盟在东南亚辛辛苦苦经营印尼、扶持反帝力量,
你们倒好,把人力资源送给美国的走狗!
你们知不知道南华拿到这些人之后会干什么?
他们会用来种地、修路、建工厂,然后变成更强的反动力量!”
另外一位大佬忍不了了,拍案而起:“苏穗宗同志,我们的老百姓在饿肚子。
你们苏盟给过我们什么?核潜艇不给造,蘑菇蛋不给技术,连粮食援助都要附加条件。
南华愿意给粮,我们愿意接人,这是我们的内政。”
“内政?”苏穗宗冷笑,“你们把毛熊主义阵营的人力资源卖给美国代理人,你管这叫内政?”
“你们可以和美国谈和平共处,我们为灾民求生存就是修正?”
“阵营大局,不是苏联单方面的霸权大局,更不是牺牲他国百姓性命的借口。”
这句话直接击中了苏穗宗的内心防线。
他此行来华,本想借着访美声势当众拿捏一下小弟,立住苏国的阵营权威。
可万万没想到数次逼压全被强硬顶回,颜面尽失。
他不再纠缠,拍着桌子毫无形象地说道:
“你们执意我行我素,我判定,你们已经彻底偏离了路线。”
“继续下去,一切后果,由你们全权承担。”
丰年堂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这一句没有任何掩饰的威胁,等同于当众宣告阵营决裂。
老大也怒道:“国家主权,百姓活路,从不接受他国审判。”
短短一句话,干脆利落,彻底堵死了最后的缓和空间。
现场彻底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没有怒骂,没有争执,却比刀剑相向更致命。
没有达成任何共识,只留下一地裂痕。
至此,北苏两国提前半年,正式决裂。
而苏穗宗当晚给莫斯科发出去的电报,是有意透露,让全世界的人知晓。
李佑林坐在紫宸阁的书房里,拿起译文原件重新看了一遍。
心中松了口气,这个苏穗宗,倒是又帮了自己一次。
赫鲁晓夫越骂南华是美国代理人,南华在美国眼中的价值就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