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三声极轻的敲门声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响起。
高育良转过身，离开那面布满裂纹的落地窗。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进。”高育良开口。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吴秘书侧着身子挤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他转身把门关严，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高书记，组织部老李把人事调整草案送过来了。”吴秘书双手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往高育良面前推了推，“他连夜赶出来的。”
高育良翻开蓝色的硬纸皮封面。
“老李说，这份名单牵扯面很大。”吴秘书站在桌边，声音压得很低，“沙瑞金提拔的那批人，李达康在京州保下的人，还有交通厅、建设厅空出来的那些核心岗位，全在里面。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关系很复杂。”
高育良没有接话。他伸出右手，捏住第一页纸的边缘。
“唰。”纸张翻过。
“唰，唰，唰。”高育良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甚至没有在任何一页上停留超过两秒钟。
吴秘书站在一旁，看着高育良的动作。他把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互相绞紧。这份名单足足有几十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上百个处级、厅级干部的名字、籍贯、履历和拟任岗位。正常人看一遍都需要大半天，还要对照着档案去查证。高育良这种翻法，和扇风没有任何区别。
“高书记，这几十个人的背景很深。”吴秘书忍不住开口提醒，“要不要我通知档案室，把这些人的原始档案都调过来，您对照着慢慢看？”
“不用。”高育良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夹摊开在桌面上。
系统奖励的“过目不忘”能力，在这一刻展现出了绝对的统治力。刚才那几分钟的翻阅，名单上每一个名字，连同他们背后的社会关系、履历瑕疵，甚至几年前的一张违规报销单，全都像刻在钢板上一样，清晰地印在高育良的脑子里。
高育良拉开手边的抽屉。里面躺着一支红白相间的英雄牌钢笔。他把钢笔拿出来，拧开黑色的笔帽，放在一旁。
笔尖上吸满了鲜艳的红墨水。
高育良把目光投向名单的第一页。他没有任何犹豫，手腕微动，红色的笔尖直接在第一个名字上划下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嘶啦”一声，锋利的笔尖几乎把纸面划破。
吴秘书低下头。被划掉的名字是拟任省委办公厅副主任的刘建明。
“高书记。”吴秘书往前凑了半步，“刘建明平时不站队，是公认的中间派。把他拿掉，组织部那边可能不好解释。”
高育良头都没抬，红笔在名单上往下移了两行，又划了一道。
“中间派？”高育良边划边说，“他老婆和马建国的老婆合伙开了一家高档美容院。去年光明峰项目的一笔建材回扣，就是从这家美容院的账上洗出去的。这也叫中间派？”
吴秘书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本子记下来。这个情况极其隐秘，连他这个贴身秘书都毫无察觉。
高育良手中的红笔没有停下。
“省建设厅常务副厅长，拟任人选是周明？”高育良用笔尖敲了敲那个名字。
“对，周明资历老，业务能力强，老李极力推荐的。”吴秘书赶紧回答。
“他儿子在海外留学的学费，是谁出的？”高育良问。
吴秘书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是赵瑞龙的惠龙公司出的。”高育良手腕一压，红线穿透了周明的名字，“划掉。换成李学习。”
吴秘书拿笔的手有些抖，他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高育良翻到第二页。
“京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张华？”高育良看着那个名字。
“这是李达康书记亲自打电话给老李定下的人。”吴秘书解释，“李书记说京州治安需要强力人物。”
“强力人物？”高育良冷笑了一声，“张华在城中村拆迁里，用他小舅子的名义入股了那家暴力强拆的土方公司。李达康想保他？划掉。”
红色的墨水在张华的名字上留下一个刺眼的叉。
高育良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但他手里的红笔却挥舞得越来越快。每一个被他划掉的名字背后，都跟着一句精准到极点、致命到极点的质问。
“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刘志国？”高育良翻到第四页，红笔悬在半空。
“赵部长推荐的。”吴秘书赶紧翻看自己的记录本，“说是笔杆子硬，能把省里的精神吃透。”
“笔杆子是硬，手也伸得长。”高育良笔尖落下，划掉刘志国，“去年省台采购那批进口转播设备，他小舅子的皮包公司在中间抽了百分之十五的水。赵部长想拿他当枪使，也不看看这把枪漏不漏火。划掉。”
“是。”吴秘书飞快地记下。
高育良继续翻页。“京州市国土局局长，马占山？”
吴秘书回答：“这也是李达康书记名单上的人。李书记说光明峰项目离不开马占山协调土地。”
“李达康这是记吃不记打。”高育良红笔重重划下，“丁义珍跑了，马占山在里面起的作用查清了吗？他批的那几块地，哪一块没有猫腻？告诉李达康，他要是想用马占山，就自己去纪委喝茶。划掉。”
吴秘书咽了一口唾沫。“高书记，李书记那边如果问起来……”
“让他直接来找我。”高育良打断了吴秘书的话。
“交通厅的王长林倒了，他推荐的这个副厅长，叫赵大勇？”高育良停在第六页。
“是，赵大勇一直在基层，履历很干净。”吴秘书看着那个名字说。
“干净？”高育良抬起头，看着吴秘书，“他岳父是吕州港务局的原局长吧？当年批给丁义珍那块沙场，就是他岳父牵的线。他赵大勇能爬上来，靠的全是汉大帮的资源交换。”
吴秘书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抬起手背，用力擦了一下额头。
“是……是的，我马上去核实。”吴秘书结结巴巴地回答。他看着高育良，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这个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把汉东省上上下下几百号干部的底细扒得一干二净。
高育良没有理会吴秘书的失态。他重新低下头，手中的红笔继续在名单上移动。
办公室里只有钢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吴秘书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高育良的动作行云流水。他时而用红线划掉一个名字，时而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上一个新的名字。每一个写上去的名字，都是底子绝对干净、且能完全贯彻他意志的人。
半个小时后，几十页的名单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高育良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打了个叉。
他把名单合上，推到办公桌边缘。近三分之一的名字被红笔无情地抹去，替换成了新的血液。这份牵动汉东未来几年的权力版图，就在这短短的半个小时内，在他的笔下被彻底改写。
吴秘书看着那份被红墨水浸透的名单。他感觉那不是普通的红墨水，那是高育良用绝对的掌控力，在为整个汉东官场进行一场不打麻药的外科手术。
高育良拿起那个黑色的笔帽，套在红白相间的笔杆上。
“拿去给老李。”高育良把名单往前推了推，“按这个定。告诉他，名单上我划掉的人，全部移交纪委田国富那边，挨个过筛子。”
吴秘书双手捧起那份沉甸甸的名单，用力点了点头。
“是，高书记。我马上办。”吴秘书抱着文件夹，快步朝门口走去。
高育良坐在宽大的红木椅子上。他将那支红笔轻轻放在桌面上。
那份被修改得面目全非的草案虽然被拿走了，但桌面上还残留着几道力透纸背的红色划痕。旁边的红笔静静地躺着，笔尖上，一滴鲜艳的红色墨水正欲滴落，在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