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走下台阶,皮鞋踩在满是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吧嗒”一声。
吴秘书跟在后面,手里死死抓着对讲机,手背青筋暴起。
嘈杂的人群像被按了暂停键,几千双眼睛全盯了过来。
“高育良出来了!”人群后方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原本安静了一秒的人群再次炸开。第一排的几个工人被后面的人用力往前推,直接撞在特警的盾牌上。
“还我们血汗钱!”
“贪官滚出来!”
一个沾满黄泥水的安全帽从人群里飞出来,越过警戒线,直直砸向台阶。
“啪!”安全帽砸在高育良脚边的石板上,浑浊的泥水四下飞溅。
点点泥浆打在黑色西裤上,顺着裤腿往下淌。
特警队长大喊出声:“保护高书记!”
两名特警举着盾牌就要往上冲。
高育良抬起右手,手心朝外,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他没去管裤腿上的泥水,继续往下走,直到停在警戒线前。
李达康光着一只脚,满头大汗地挤过来。他一把抓住高育良的胳膊,用力往后拽。“高书记,您怎么下来了!这里太危险,赶紧回楼里!”
高育良甩开李达康的手,直接伸手去拿李达康腰上的红色大喇叭。
李达康死死捂住喇叭,压低声音:“书记,不能喊话!现在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一旦说错一句话,京城那边马上就会拿这个做文章!”
“给我。”高育良吐出两个字。
李达康手一松。
高育良按下喇叭开关,刺耳的电流声在空旷的大院门前拉长。
“我是高育良,汉东的代书记。”高育良把喇叭举到面前,声音被扩音器放大,盖过了前排的叫骂,“我来给你们解决问题。”
平头男人用力拍打着面前的防暴盾牌,指着高育良的鼻子。“你解决个屁!发改委的钱都拨下来了,凭什么省委扣着不发!你们当官的吃香喝辣,我们连饭都吃不上!”
“对!别说空话,钱什么时候发!”
“今天见不到钱,我们就砸了这大门!”
人群再次往前涌,特警的盾牌墙被压得嘎吱作响。
李达康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拼命给高育良使眼色,让他赶紧退回去。
高育良站着没动。
“三天。”高育良对着喇叭说。
这两个字一出,连李达康都愣住了。
“三天之内,三十亿资金全部到位!”高育良的声音通过劣质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钱一分不少,全部打进京州市财政局的账户!”
全场哗然。
李达康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高育良。“书记,您疯了!省财政哪来这三十亿!钟小艾把批文带走了,银行根本不可能放款!”
高育良把喇叭拿开,看都没看李达康。“我说有,就有。”
一辆黑色轿车按着喇叭从侧面挤进来。车门推开,省财政厅长夹着公文包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台阶下。
“高书记!”财政厅长擦着汗,“省财政账户上的机动资金全加起来也不到三个亿!这三十亿的窟窿,根本填不上啊!”
人群里,那个平头男人听到了财政厅长的话,随即大喊:“你骗鬼呢!你们自己的人都说没钱,你拿什么筹三十亿!你是不是想拖延时间,等部队来抓我们!”
“我高育良站在这里,拿汉东省委代书记的帽子给你们做担保。”高育良再次举起喇叭,“三天后,钱不到账,我高育良引咎辞职!”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院门口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大风刮过横幅的哗啦声。
李达康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财政厅长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
两百米外,省政府大楼三层。
林春生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白瓷茶杯。
“三十亿?三天?”林春生手指用力扣着茶杯边缘,“他高育良是会印钞票,还是会变戏法?发改委的口子死死卡着,他去哪弄三十亿!”
“省长,他这是被逼急了,破罐子破摔。”办公厅副主任站在后面,“三天一过,他拿不出钱,这可就是欺骗群众,罪加一等。”
“好啊。”林春生把茶杯重重地磕在窗台上,茶水溅在手背上他也毫不在意。“我就看他三天后怎么死!通知下面的人,这三天给我盯死省财政厅,一分钱都不准他们挪用!”
“明白!”副主任拿出手机开始发信息。
林春生盯着远处的省委大门。“他高育良以为自己是救世主。这三十亿,就是他的催命符。只要钱不到位,不用我动手,京城督导组就能直接扒了他的皮。”
“省长,高育良会不会动用别的手段?”副主任问,“比如让地方企业垫资?”
“谁敢垫资?”林春生冷哼一声,“三十亿的现金流,汉东哪家企业拿得出来?就算拿得出来,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京城督导组作对?高育良这是自寻死路。”
省委大院门口。
平头男人看着高育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工人们。
他咬了咬牙。“三天!好,我们就等你三天!”平头男人把手里的铁棍扔在地上,“兄弟们,三天后要是见不到钱,咱们把省委大楼拆了!走!”
工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往后退。
李达康赶紧抢过特警手里的扩音器。“大家都散了吧!大巴车在路口等着,有秩序地上车!”
人群像退潮一样慢慢散去,只留下一地的矿泉水瓶和破烂的安全帽。
特警们松了一口气,纷纷放下盾牌。
高育良把红色大喇叭塞回李达康手里。
“书记……”李达康嘴唇发白,“这可是三十亿啊。您当着几千人的面立下军令状,这要是兑现不了,京城督导组直接就能把您就地免职。您这是把自己逼上绝路了啊!”
高育良转过身,看着满头大汗的财政厅长。“赵东来到了吗?”
“赵厅长已经带人去查封赵家的地皮了。”吴秘书跑过来说,“可是书记,就算地皮查封了,走拍卖流程最快也要半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高育良丢下一句话。
“书记,那是赵家的产业啊。”李达康追上来,“赵家在京城的关系盘根错节。咱们强行拍卖他们的地皮,赵瑞龙能把汉东的天捅破!”
“天破了,我高育良顶着。”高育良说,“你李达康只管把接收资金的账户准备好。三天内,三十亿一分不少。”
高育良转身往台阶上走。
皮鞋踩在石板上,留下一个个带泥的脚印。
李达康看着高育良被泥水溅脏的裤腿,脸色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