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东离开后不久，田国富也带着汇总清单和证据档案袋告辞而去。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只剩潘泽林一人端坐于办公桌后。
他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久到潘泽林几乎以为对方不在，那头才终于被接起。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厚重：“泽林，出了什么事吗？”
“老领导，汉东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潘泽林语气恭敬却不失从容，“是汉东省纪委和省公安厅拿到了一些影响较大的证据，刚刚，我已经吩咐田国富同志，让他通过正规渠道呈报上去了。”
他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简要陈述了一遍。
从侯亮平当初离奇猝死，到侯天德主动打他电话，再到彭家来秘密取证、刘元东连夜核验，以及最终呈现出的钟家庞大利益网络的证据全貌。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沉稳的呼吸声表明对方在认真倾听。
沉默良久，对面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里多了一丝赞许：
“泽林，这次你做得很好。没有越权，没有揽功，既推动了案件，又守住了规矩。”
潘泽林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知道老领导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对方话锋一转，语气从赞许转为郑重：“上面准备加大汉东干部对外交流的力度。这次你们推荐的宣传部长人选，组织上会结合实际情况统筹考虑。”
潘泽林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汉东推荐的宣传部长人选，大概率会被否掉。
而后续一段时间内，汉东的干部提拔恐怕都会以空降为主。
这是上面对汉东干部队伍的一次结构性调整。
潘泽林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表态：“汉东省委省政府坚决拥护上级的决定。”
“嗯。”对方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加大干部交流，不管对汉东还是对你个人，都只有好处。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要脚踏实地地把汉东各项工作做好。”
“反腐是手段，发展才是目的。汉东的经济不能停，民生不能松，干部队伍的凝聚力不能散。”
“请老领导放心，汉东的各项工作绝不会因反腐而停步，更不会因为干部的调动而停步。”
潘泽林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如他执政汉东以来始终如一的风格。
“嗯，你回汉东任省长已经快要满一年了，放手去干吧！”说到这里，对方便挂断了电话。
潘泽林放下听筒，走到窗前，深邃的目光落在远处省委大楼沉默不语。
钟家的案子移交上级，后续的调查和处置已超出汉东的权限范围，但他清楚，这只是汉东反腐大局的一个节点，远非终点。
宣传部长的人选被否，干部交流力度加大，意味着中枢对汉东的干部调整会持续深化，也意味着他肩上的担子不会轻松。
潘泽林收回目光，回到办公桌后，拿起桌上的钢笔，翻开下一份待批的文件，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
……
三日后。
夜色沉沉，褪去白日的喧嚣，归于静谧。
北江省，江州市委一号家属院内灯火稀疏，梧桐枝叶掩映着静谧的独栋小楼，晚风轻拂，枯叶顺风飘落。
钟霆煌刚躺下不久，周身的疲惫尚未散尽，床头柜上的私人手机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突兀划破深夜的沉寂。
钟霆煌心头一紧，睡意瞬间消散大半。
深夜来电，尤其是这个专属私密号码，从来都无小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撑着身子坐起，手机屏幕上——“二叔”二字格外醒目。
他没有迟疑，手指快速划过接听键，语气里压不住深夜被扰的仓促：“二叔，这么晚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即传来钟正国略显激动的苍老嗓音：
“霆煌，是发生了一些事情，不过于你而言，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闻言，钟霆煌高悬的心骤然落地，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
他最怕的，就是深夜突发噩耗，最怕钟家根基动摇、布局被毁。
只要不是祸事，一切都好。
他定了定神，驱散心底残余的慌乱，语气多了几分期待。
他太清楚二叔钟正国的处境，仕途已至尾声，退休已成定局。
此刻对方深夜致电，专门提及机遇，必然是关乎自己仕途跃迁的关键契机。
“二叔，眼下各地人事格局基本落定，还能有什么好事？”
“难道是您趁现在还没有退休，为我争取到了更进一步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顺势追问：“是省里楚常务还是穆副书记即将异动，腾出岗位空缺了？”
北江省委班子架构稳固，常务副省长、省委副书记皆是在位稳坐，毫无调动风声。
以他如今的资历与级别，想要再进一步，唯一的可能，就是核心常委岗位出现空缺。
电话那头的钟正国语气平稳，字字清晰，道出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重磅消息：
“汉东省委推荐的宣传部长人选，已被上面驳回。”
“不止于此，接下来汉东省内大半本土系干部，都会陆续调离原岗、异地交流。”
“我打算顺势运作，将你调任汉东，出任汉东省委常委、宣传部长。”
“调离北江？去汉东任宣传部长？”
钟霆煌瞳孔微震，下意识低声重复了一遍，满脸难以置信，一时竟有些失神，以为自己听错了。
同为省委常委，级别看似平调，内里的含金量却天差地别。
江州是北江省会，作为省会市委书记，他手握一城军政民生大权，扎根深耕多年，人脉盘根错节，调动的资源、掌握的实权，远非汉东省委宣传部长可比。
钟霆煌的晋升路径，与汉东的李达康相似，在副省级履历比较单一。
没有经历多岗位历练，是在省会城市市委书记任上进部的，短期内无法直接冲击省长一职。
对他而言，眼下最稳妥、最理想的晋升通道，便是接任常务副省长或是省委副书记。
以此来坐稳北江核心权力圈层，稳步等待上位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