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僵,脸上的沉稳神色出现了刹那的裂痕。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缓缓合上面前的笔记本,抬头迎向田国富的目光。
“易学习同志。”
田国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锤子敲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根据省纪委长期核查掌握的确凿证据,你在担任吕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党委书记及其他区县主官期间,长期利用职务便利,违规将涉密城市规划文件带回家中。”
“通过你妻子毛娅经营的茶山,以远超市场价数十倍甚至上百倍的价格向辖区内商人出售茶叶,借此收受巨额贿赂。”
他顿了顿,目光冷峻如刀:“你向商人出售的,不是茶叶,是尚未公开的拆迁红线、项目选址和控规调整信息。”
“你利用组织赋予的权力为个人牟取私利,时间跨度长、涉案金额巨大、违纪情节严重。”
“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并经省委主要领导批准,现对你立案调查,予以双规。”
“双规”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在座的地市纪委书记、省纪委各科室主任们,个个神色大变,有人在震惊中下意识交换眼神,有人低头沉默,也有人不动声色地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他们都是纪检系统的老人,见惯了被调查干部的惊慌与失态,也见惯了垂死挣扎与痛哭流涕。
但今天的场景依旧让他们心底发凉,就在几分钟前,易学习还是他们中的一员,坐在同一排座位上,听同一个讲话,记同一份笔记。
甚至因为京州是省会城市,他的级别比在座大多数人都高一级。
转眼之间,这个级别最高的省会城市纪委书记就成了被调查的对象。
易学习的脸色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数次变化,先是错愕,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是压抑的不甘。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没有失态地辩驳,只是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垂下眼帘,主动伸出双手。
他知道,田国富既然在这样的场合当众宣布对自己双规,必然是已经走完了所有程序。
不管他挣扎还是否认,都无济于事,只是徒增笑话罢了。
工作人员将一副手铐轻轻扣在易学习的手腕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公文包,手指微微发颤——包里装着他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
工作人员见此,主动将他的个人物品全部收好。
易学习本身是纪委内部人员,又是在纪委的大本营,工作人员没有像对待其他腐败分子那样押着走,而是让两人在前引路,两人跟在后面。
易学习垂着头朝门外走去,脚步有些僵硬,但仍努力维持着一个干部的体面。
走到门口时他微微一顿,似乎想回头再看一眼这个他曾坐过的会议室,但最终还是没有停下,径直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低鸣声。
田国富目送易学习被带走后,收回目光,重新环视全场,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同志们,刚刚易学习被双规,大家都看到了。”
“纪检干部更要严守纪律规矩,更要经得起考验。”
“唯有自身经得起放大镜审视,才有底气去要求别人守规矩,才有底气去监督别人。”
“手电筒不能只照别人,更要时刻对准自己。”
“知法犯法、执纪违纪,组织绝不会姑息。”
台下一片肃然,有人埋头记录,有人若有所思。
这场学习会,注定成为汉东纪检系统所有人心中一道难以磨灭的印记。
看着台下干部的反应,田国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知道,易学习在会上被当场双规,已经在众多参会人员心里投下了阴影,震慑效果已经达到。
……
省纪委专用审讯室。
LED灯光驱散了所有黑暗,把室内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也把人脸上的狼狈照得无处可藏。
厚重的隔音门关住了外面所有声音,两张固定的桌椅面对面摆着,金属表面泛着冷冰冰的光泽——这是审讯室最标准也最压抑的布置。
易学习被安排坐在嫌疑人那张椅子上,自被带离会议室、走进这间审讯室起,他就一直保持沉默。
负责第一轮讯问的两名纪委干部都是省纪委办案一线的骨干,作风严谨,经验老到,经手过几十起大大小小的违纪案件。
两人一坐一站,神色严肃,按流程先宣读了违纪调查的相关条例,然后例行问话,引导他主动交代任职期间的问题,坦白收受好处、泄露规划机密的经过。
可不管两人怎么依规询问、耐心开导,易学习始终垂着眼皮,一句话也不说。
他既不替自己的贪腐行为辩解,也没有情绪崩溃认罪,更没有一般涉案干部那种慌乱求饶的样子。
整个人像一尊没了温度的石像,安静得让人发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就是一个小时。
审讯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僵,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两个办案干部对视一眼,眼里都藏着几分无奈和意外。
他们干这行这么多年,太清楚纪检系统干部被查后的心态了——要么心存侥幸死撑着不认,想找漏洞脱身。
要么知道执纪违纪的后果有多严重,早点认清现实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偏偏易学习不一样。
他本身就是纪检出身,在体制里摸爬滚打多年,甚至坐了几十年冷板凳,那份定力远非常人可比。
僵了好一阵,坐在桌前的主审干部做了最后的努力:
“易学习同志,你也干了半年多的纪检工作,组织的政策你比谁都清楚。”
“主动交代、坦白从宽,抗拒只会从严从重。”
“我们既然把你带到这里,你应该知道,我们手中必然有足够的证据。你一直不说话,没有任何意义。”
就在这时,易学习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慢慢抬起低垂的头,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依旧平静无波。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我的问题,我后面会配合组织全部交代。”
“现在,田国富书记应该结束会议了吧?我要见田国富书记。在见到他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