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狂哥和软软还是败下阵来。
鸡蛋收了,鞋底也收了,当然该打的欠条还是没有少。
这一路走来,狂哥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欠条。
而村东头,黄大户这两天心里格外舒坦。
分粮食?
这帮穷当兵的是不是傻?
分啊,接着充好人!
黄大户呷了口茶,眯起眼盘算。
那帮泥腿子是高兴了,可你们赤色军团几千号张嘴等饭吃的兵,靠那点缴获的存粮能撑几天?
等营里的粮仓见了底,再求到他黄某人头上,这粮价还不是他说了算?
黄大户甚至雇了人,暗中盯着乡公所门口贴的减租减息告示,就等着看赤色军团笑话。
就这些泥腿子还想动他们士绅的根?想得倒美!
只是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黄大户就被村外喧闹吵醒。
晨雾里,一条条泥路活了。
百姓们扛着麻袋,挑着竹筐,抱着布袋,一路朝赤色军团营地而去。
“乡亲们!”瞎眼老农停在营门口吼道。
“前几天赤色军团把粮食分给咱,那是心疼咱,可咱不能没良心!”
“同志们要打鬼子,要拿命护着咱,饿着肚子咋打仗?”
“今天咱们就把分到的粮,给同志们送回来!”
“对!送回来!”百姓们附和。
“我家还有半袋糙米!不多,给战士们熬粥!”
“还有我家的!去年藏在地窖里,没让张家狗腿子搜走的三袋红薯干,我也拿来了!”
黄大户一出门就听见这些,听懵了。
不是,图啥啊?
到嘴边的粮食送回去,就算赤色军团打了欠条又有什么用?
鬼子打来了,赤色军团走了,他们不还是得挨饿吗?
粮就是命,钱就是天,怎么会有人把命往外送,把天都敢往上顶?
他不明白!
更让他想不通的事,还在后头。
村口的烂泥路上,很快响起一阵锣声。
张大户等乡绅被战士押着游街。
这些老东西往日出门坐轿,前呼后拥。
如今双手被捆着,身上沾满烂菜叶和臭鸡蛋,脸色灰冷。
路过的老百姓不管男女老少,都停下脚步,朝张大户等人狠狠啐上一口。
“畜生!你也有今天!”
“我家那口子,就是让你递信害死的!”
一个老妪颤巍巍的挤到路中间,抡起柳木拐杖朝张大户背上死命抽了三下。
“狗东西!还我儿子的命来!还我儿的命啊!”
张大户被抽得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泥里。
押人的战士咬着牙把他架住,没让场面彻底乱掉。
可没人替他说半句好话。
黄大户躲在门缝后头看着,只觉得挨打的是自己。
几天后,减租减息政策的告示,正式拍在了黄大户家大门旁边的石墙上。
村里沉寂了多年的铁匠铺,当天夜里就冒出了火光。
叮当,叮当,打镰刀的声音,打枪刺的声音,响了一整夜。
无数个曾经吃不上饭的苏北青年,眼中有光的涌向先锋团驻地外新设的招兵点。
老班长背着手,站在土坡高处,看着一条报名长龙,沉默了很久。
狂哥叼着根草茎溜达过来,顺着老班长的眼神往下瞅,看到的全是半大娃子。
“咋啦排长,眼红了?”
狂哥这张嘴,向来没个把门的。
老班长笑了一下,瓮声瓮气的嘟囔。
“格老子的……”
“今儿风大,吹眯眼了。”
……
新兵太多,炮崽被时抽调出来,套上了个“新兵教官”的头衔,开始走狂哥走过的路。
不过说是教官,炮崽站在土台子上,骨头架子甚至没几个长得结实的新兵宽。
炮崽干巴巴的看着底下几百号新兵,新兵也仰着脸看他。
两边大眼瞪小眼,足足瞪了半天。
炮崽忽然想起狂哥平时在连队里是怎么吹牛的,赶紧清了清嗓子。
“那个,打鬼子,其实没啥难的!”
底下新兵一听打鬼子不难,唰的一下全支棱起耳朵。
“就上回,在盐城!”
“我跟狂哥,就是咱尖刀班班长,那是真猛!”
炮崽越说越顺,手也比划起来。
“我们摸到一个鬼子机枪阵地侧翼,那机枪一响,哒哒哒,子弹贴着头皮飞,压得前头兄弟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当时就趴在一堵塌了半截的墙后头,鹰眼哥在旁边给我报点,说打那个冒头的!”
“我瞅准他换弹的空档,屏住一口气,啪!”炮崽手势一瞄。
“那机枪手当场栽下去,枪口一歪,前头兄弟的路就开了!”
“嗬!”底下几百号新兵齐齐看直了眼,好像看见了活阎王,这个教官枪法这么准的?
“然后呢教官?”有个胆子大点的新兵扯着嗓子追问。
“然后?”炮崽胸脯一挺,脸红脖子粗的吼。
“副射手想顶上来补位,我又是一拉枪栓,啪!也给他撂倒了!”
“一个机枪阵地,光我一个人就干掉俩!剩下的鬼子全懵了!”
底下一阵压着嗓子的欢呼。
炮崽又双站起来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在热火朝天的整编与操练中过去。
深秋的打谷场上,尘土被脚步踩得一层层扬起,近两千号人乌压压站满了整片空地。
先锋团团长龙骧虎步,踏上检阅台,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扫去。
一个月前,这里面还有很多人饿得眼窝发青。
现在他们站在队列里,脸上有了血色,手里有了枪,眼里也有了方向。
先锋团团长的手掌在腰间攥了又松,声音沉了下去。
“同志们!一个月前,有人躲在背后笑话我们。”
“说咱们赤色军团把收缴的粮食分给老百姓,是自掘坟墓,是穷折腾!”
先锋团团长说到这里,猛的抬手。
“现在,你们都左右看看!”
“咱们的人,到底是越打越多了,还是越打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