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股?”
狂哥顺着鹰眼指的方向扫了一圈。
东边,连绵的田埂一道接着一道,土黄色的人影贴着坡脚往前挪。
前排停下射击,后排便借着枪声向前压。
北侧那片光秃秃的树林里,枯枝不停晃动。
西面废村口外,鬼子的机枪组正猫着腰,往半塌的矮墙缝里钻。
更远处的干河沟里,伪军已经散开,正一点点堵死所有能走人的窄路。
这帮孙子没打算立刻硬冲,竟是慢慢合围想要先把尖刀排和四连逼到没地方可走。
最先响起的,是鬼子的机枪。
随后一声尖啸掠过天空,一发炮弹落在比较远的地方,显然是在试探。
日伪军还没有完全锁定他们的位置,正在用机枪和炮火逼他们还击。
只要有人开枪暴露火力点,外围十一股敌军的重火力立刻就会顺着枪火压过来,把他们彻底犁平。
四连那个疲惫到极点的年轻新兵缩在沟底,满脸泥水。
他抬头看了一圈,四面八方全是人影。
“许副班长,咱们……咱们往哪边撤?”
新兵迷茫。
许副班长抬手扣住他的后脑勺,直接把人按回泥水里。
“撤个屁,先活到天黑。”
“轰!”
第二发炮弹紧跟着落下。
这回,落点近了十几步,震得沟沿上的沙土哗哗往下掉。
老班长后背贴着土沟,听完炮声的落点,抓起一把湿泥,在掌心捏了捏。
早上的东风不大。
可炸开的硝烟,正一缕一缕往西面飘。
老班长松开手,泥渣顺着指缝落下。
“他们在赶鸭子,想把咱们往西边赶。”
狂哥顺着西面看过去。
那边确实最安静,只有几个伪军隔着远处田埂放冷枪。
看上去,西面像是鬼子故意留下的缺口。
狂哥刚要抬枪观察,鹰眼已经压低声音。
“别看表面。”
狂哥目光一转。
西面一处发霉的草垛底下,露出了半截刚翻出来的黑土。
草垛右侧的矮坟包旁,枯草被压出了一道不自然的弧线。
鹰眼稳稳架着枪。
“草垛后面有重机枪。”
他往右侧挪了半寸枪口。
“矮坟包侧面还有一挺。”
“交叉火力,正咬着西边水沟。”
西面竟是两挺重机枪共同咬住的射界。
谁慌了神往那边跑,谁就会一头撞进绞肉机。
狂哥眼睛一瞪,扭头朝后方低吼。
“郑哥!”
七班正伏在后面的干沟里。
听见喊声,老郑立刻抬起头,旁边的炮崽也把枪管轻轻推上沟沿。
“一会你们七班,枪口全对准西边,动静越大越好!”
“到时候扔两颗手榴弹听个响,再让几个兄弟拖着树枝在沟底跑,把尘土给我扬起来!”
老郑只愣了半息,立刻明白过来。
“你想让鬼子以为咱们真要往西边突围?”
“对!”狂哥拉栓上膛,“鬼子送上门的棺材,咱偏不躺!急死这帮狗日的!”
几息之后,西侧枪声突然密集起来。
“轰!轰!”
两颗手榴弹砸进西边空地,断砖和尘土冲上半空。
三名七班战士猫着腰,贴着反斜面拖动粗大的枯枝。
尘土一起,远远看去,土沟里便多出了一道道奔逃的人影。
藏在草垛后的鬼子机枪手果然沉不住气。
“突突突突!”
两道火线交错扫向西侧土沟,草屑、泥土和枯枝一起被打得乱飞。
狂哥的手往下一压,从东侧浅沟里弹了出去。
“打!”
尖刀班和四连还能端枪的战士同时探身。
憋了半天的火力,顺着东侧田埂一齐泼了出去。
最前面几名刚翻过田埂的日伪军,胸口接连炸开血花,一头栽下土坡。
但鬼子到底是正规军,虽然现在鬼子的老兵也早已消耗干净。
不过他们遭到突袭后,前排没有立刻溃散,后队迅速伏低。
掷弹筒被推到前面,机枪手也借着土包重新架枪,准备反过来压制。
炮崽半张脸贴着枪托,准星咬住土包上的鬼子机枪手。
“砰!”
枪声一响,鬼子机枪手脑袋猛地一扬,连人带枪滚下土坡。
不到两息,旁边的副射手推开尸体,抓住机枪就往田埂上架。
炮崽皱了下眉,迅速拉动枪栓。
“别管他。”
鹰眼的声音从另一侧沟坎后传来,他的目光正越过前方掩体,盯住鬼子后方一面不断晃动的小旗。
持旗的鬼子军官正在疯狂打着旗语,调整前后队形。
“你打副射手。”
鹰眼的准星缓缓停住。
“我打旗。”
“好嘞,鹰眼哥。”
“砰!”
“砰!”
两声枪响,一前一后,田埂上的副射手胸口炸开血雾,仰面翻倒。
百米开外,那面刚举起来的信号旗一歪,持旗军官的手臂也跟着断开,整个人栽进泥水里。
旗语中断,前方的日伪军顿时失去节奏。
尖刀排趁乱而上,四连紧随其后。
“上!”
“剁了他们!”
数十支步枪在同时开火,东侧的鬼子尖兵被强行打回低洼地。
尖刀排和四连趁着这几息空档集中火力,夺下了一小段田埂。
虽然,只有不到二十米。
鬼子的反应很快,东北方向的伪军立刻增兵反压,刺耳的炮声再次拉开。
尖刀排和四连当场被炸成三截。
三个满身是血的伤员来不及躲避,倒在开阔地里。
“老许,你别去!”
狂哥刚喊出声,许副班长已经翻出了沟沿,贴着泥地连续滚过两个弹坑。
然后一把抓住最近伤员的绑腿,死命往回拖。
四连两名老兵红着眼扑出去,一人跪姿开枪压制,另一人伸手接住许副班长甩回来的伤员。
“突突突!”
鬼子的机枪很快转了过来,许副班长正往回缩,肩头突然一抖。
流弹擦开了他的旧棉衣,棉絮爆出,领口那根缝衣针也被震得掉了下来。
针尾的细线挂住了裂开的布边。
许副班长趴在弹雨里低头看去,没管肩膀上的伤,伸手把那根针重新别回衣领。
“软妹子的家当。”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
“弄丢了,老子还得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