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深夜,四连仍未抵达集中地点。
团部急调情报查明,四连因连日高强度作战过度疲惫,被彻底拖垮了行军速度,目前暂时夜宿刘老庄附近休整。
一名干练的通讯员,直接被从草铺上喊醒。
他只扫了一眼团长凝重到极点的脸色,抓起绑腿就往小腿上缠去。
一封盖着急章的信,被小心装进防水的油布信封,贴着皮肉塞进衣襟。
死命令只有一句:“天亮前,必须整队出发,不惜一切代价追赶主力!”
通讯员当夜扎进黑暗,头也没回。
再也没有回来。
……
三月十八日傍晚。
先锋团主力已经甩开追兵,接近山子头地区。
可四连,依旧失联。
临时休整地的土坎边,狂哥端着半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蹲在路边,一言不发地死盯着北面。
软软刚给几名轻伤员换完包扎,目光也一遍遍扫向那条没有尽头的土路。
直到天快全黑时,前哨阵地突然爆出一阵急促的喊声。
一个扮成乞丐模样的半大少年,跌跌撞撞地一头栽进警戒线。
他浑身糊满泥灰,鞋底早就磨了个精光,露出的脚趾头全裹着发黑的血痂。
前哨的战士连忙将人架住。
少年顾不上喝递到嘴边的热水,干得冒烟的嗓子嘶哑地扯开。
“刘老庄那边……打了一整天。”
啪嗒。
狂哥手里的土碗,直愣愣地掉在地上。
一旁老班长正在擦枪的手,悬在半空。
“多少枪?”
老班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少年脱力地挂在战士胳膊上,胸口剧烈起伏。
“早上……早上四面八方都在响枪。”
“后来上了大炮,上了机枪……村子里的砖房,一间挨着一间往下塌,炸得天都黑了。”
“直到彻底天黑以后,枪声……枪声才停。”
老班长沉默了一阵,才道。
“你看见有人突围出来没有?”
少年听到这话,干裂的嘴唇发着抖,连抖了好几次,才挤出细弱的声音。
“四连……没出来。”
狂哥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
他能想到四连会减员,甚至损失惨重,但没想到四连一个都回不来啊!
下一刻,狂哥、鹰眼、软软眼前的世界骤然失去颜色,刘老庄战斗回响重现。
画面重新亮起时,刘老庄的天还没亮。
回放的进度,将时间钉在了十八日拂晓。
四连的战士们刚刚起身,浑身满是疲惫与伤痕。
四连指导员抬头看了看天色。
“整队,准备追赶主力。”
八十二个人陆续站起。
有人把最后一口冷粮捧到嘴边,刚咬下一半,村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砰!
停了片刻。
又是两声。
给狂哥他们传信的少年从田埂那头跑来,身后跟着十几个背着包袱逃难的乡亲。
传信少年跑得太急,一头栽在四连跟前,手掌在泥地上擦出一道血口子。
“北边,北边来了敌人!东边也有!”
“田埂上全是日伪军,正往刘老庄压!”
四连指导员伸手一把拽起少年,扭头看向村外。
晨雾深处,土黄色黑影沿着田埂浮现。
后方,还有更多的钢盔在晃动。
四连战士刚捧在手里的冷粮掉了一地,然后毫不犹豫地抓起枪转身就往村口跑。
许副班长一把拽住身旁擦肩而过的新兵,将他腰间松散的子弹袋重新扣紧,死死锁住。
“扣死!打起来你没空低头捡子弹!”
新兵嘴唇发白,用力点头。
许副班长在他后背重重拍了一巴掌。
“别抖。”
“枪能打响,人就能活!”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站在上帝视角的狂哥听见了。
他盯着画面里的许副班长,下意识想伸手去拽一把,但抓不到。
手指穿过了虚拟的影像。
他们现在只是旁观者。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八十二个人,大步向着没有掩体的村外走去。
四连连长蹲在一处土坡后,举着望远镜观察敌情。
日伪军正从几条田埂同时压进,可村里的老弱病残根本还没来得及撤完!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从门后踉跄冲出,怀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她跑出十几步,又绝望地回头看了一眼即将被战火吞没的屋子。
四连连长眼眶猩红,转头怒吼。
“乡亲们还没有撤完,快!继续把阵地向前推!推到村外去!”
有老兵急得直跺脚。
“连长,村外无遮无掩,继续往前推就是活靶子,守不住啊!”
“那就用命守!”四连连长粗暴地打断,抬手指着前方一条刚挖了一半的交通沟。
“就算是死,今天也要钉在那里!”
八十二名战士瞬间散开,逆着逃难的人群,背对村庄,一个个扑入那条泥沟。
鹰眼这时突然出声,发哑。
“如果他们现在舍弃阵地向西南突围,还有一线机会……”
但是,没有如果。
赤色军团也不准他们有这种如果。
哪怕是尖刀排留下,此刻的抉择也只会是死守!
狂哥喉结滚了滚,没接话。
画面中,最后几名老人正被乡亲拖拽着往后撤。
许副班长探出身子,拼命挥手。
“快走!别回头!”
但就是这时,那名抱孩子的妇人脚下踩中稀泥,狠狠摔倒,孩子脱手滚了出去。
许副班长见状直接翻出交通沟,顶着远处已经响起的零星枪火,一把将嚎哭的孩子捞起,用力塞进沟沿外乡亲的手里。
然后转身往回扑的瞬间,一发三八大盖的子弹击碎了他脚边的冻土。
许副班长有惊无险的一头扎回了沟里。
可扎回来的许副班长突然发现,这条交通沟往后不到百米不说,竟然还被一片坚硬的生土墙堵住。
这是一条还没来得及挖通的断头沟!
东西两侧的田埂上,日伪军黄压压的身影已经同时压了上来。
一名年轻战士红了眼,抓起步枪上的刺刀,扑到沟尾对着生土块疯了一样地猛捅。
土块纹丝不动,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许副班长按住他的枪管。
“别挖了。”
“还能挖开!副班长,还能挖!”
“我说别挖了,挖开我们也不能转移!”许副班长死咬着牙关。
“我们一转移,村里的乡亲就全暴露在鬼子的机枪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