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这才恍然。
以苏烨的性子，按理说在CMO结束后，应当经常会在三猛虎群里说话的。
但这些天他什么都没发。
群里只有陆铭和刘振华在那聊天。
刘振华回到固原后，发过几张机场接机的照片，也说了唐守业老师和父母都来了现场。
陆铭偶尔回几句，顺便问他北大英才班那边的安排。
苏烨则一直没有说过话，他们俩只当是苏烨在忙着准备国集，从没想过苏烨是发病了。
陆铭心里一沉。
荆畅带着他绕过两张实验台，慢慢靠近实验室后方。
走近一看，苏烨手里正捧着个手机，上面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而他的右手在屏幕上随意地点点点。
他靠着墙，膝盖半曲着，外套领口有些乱，头发乱糟糟的。
陆铭看了一会儿，发现是个劣质的网游。
屏幕里的人物顶着一身夸张到刺眼的装备，站在地图中央自动打怪。
周围不断冒出伤害数字，上面是各种充值礼包的弹窗。
那人物几乎不需要玩家操作，技能会自动释放，怪物会自动刷新，经验条在缓慢往前爬。
苏烨就这么看着，右手时不时点一下收集。
荆畅咽了下口水：“他玩这个好几天了，每天都不怎么休息，最夸张的是，他氪了好几千块了。”
手机屏幕里，人物又爆出一地金币和装备，苏烨慢慢点了过去，把那些发光的图标一个个收走。
荆畅又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提醒道：“我只是想让你试一下，要是搞不定就算了，咱们还是安全为主。”
他说这话时，神情格外谨慎。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担心苏烨受到刺激。
陆铭嗯了一声，说道：“你先回去吧。”
荆畅看了苏烨一眼，又看了看陆铭。
“好，你小心。”
说完，他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荆畅走开后，角落里只剩下陆铭和苏烨。
实验室里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远处有人在调节仪器，金属旋钮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苏烨低着头，手机屏幕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陆铭在苏烨旁边蹲了下来，视线落在那款粗糙的手游界面上。
屏幕里的角色挥出一道夸张的金色刀光，怪物成片倒下，经验条往前跳了一小截。
紧接着，右上角又弹出一个礼包窗口。
【限时特惠】
【至尊战力礼包】
【首充翻倍】
苏烨看也没看，随手点掉，随后继续等着角色自动打怪。
陆铭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苏烨？”
苏烨手指顿了顿，慢慢扭过头看向陆铭。
陆铭看清了他的脸。
苏烨的脸色白得有些缺少血色，眼下一圈青黑，神色麻木，眼神空洞。
和以前的他完全不同，哪怕说话神神叨叨的，眼底也有一种锋利的灵性。
此刻那点光几乎看不见了。
他看着陆铭，好一会儿才轻轻“咦”了一声：“你来了？”
声音低低的，有些迟钝。
陆铭问道：“你怎么了？”
苏烨眨了下眼，思索片刻，又看向手机屏幕，平静说道：“我发病了。”
陆铭忽而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说道：“真是突然啊。”
苏烨点了一下屏幕，把地上的装备捡起来，又顺手关掉一个弹窗。
“也不算突然。”他说道，“CMO回来之后就开始了。”
“所以这几天你一直没在群里说话，是因为这个？”
“嗯。”苏烨看着手机屏幕，“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没什么想说的。”
“领队知道吗？”
“知道。”
“医生也看过了？”
“看过。”
苏烨觉得屏幕亮得有些刺眼，把亮度调低了一点。
“医生怎么说？”
“doctor？”
陆铭歪着脑袋：“？”
他忽然不知道苏烨到底是病了还是没病。
“哈哈，不好笑是吧？”苏烨干笑两声，“他们建议我住院，规律作息啥的。”
陆铭看着他：“那为什么不去？”
“去过很多次了。”苏烨道。
“没用？”
“有用。”
苏烨的回答出乎陆铭预料。
“住进去，吃药，睡觉，问卷，查房，等情绪稳定一点再出来。”苏烨语气淡然道，“出来之后，过一段时间，再回到这里。”
陆铭沉默片刻：“那你现在这样有用吗？”
“有一点点吧。”苏烨耸耸肩，“至少我觉得挺充足的。”
“充足？”
“嗯。”苏烨点了一下屏幕，把地上的金币和装备收起来。
“它会一直给我东西。”
“金币，经验，装备，战力，礼包。”
“我只要偶尔点一下，时间就过去了。”
陆铭深吸一口气，心头有些憋闷：“可是……”
苏烨打断道：“陆铭，我什么都知道的。”
陆铭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但是知道没有用。”苏烨轻声道，“失眠的人知道自己该睡觉。”
“我也知道自己该训练，该做实验，该吃药，该睡觉。”
“但知道和做到之间，有一段很长的路。”
“我走不过去的。”
陆铭右手紧握成拳头，很难想象苏烨会说出这种话来。
苏烨再次低下头，关掉了这个游戏，语气麻木道：“所以我可能和IPHO无缘了。”
陆铭心头一沉：“你现在下这个结论太早。”
“不早，我早就猜到了。”苏烨不给陆铭反驳的机会。
陆铭皱紧眉头：“苏烨，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苏烨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我也觉得这不是我会说的话。”
他又机械地打开了另一款游戏：“所以问题很严重。”
他看着陆铭，带着一点点歉意：“你不用管我的。”
“而且你提前过来不就是为了实验训练吗？先去训练吧，我要是能调节好，会跟你说的。”
陆铭没有动。
苏烨继续说道：“祝你国集顺利。”
陆铭目光复杂无比。
这话从苏烨嘴里说出来，听起来犹如一场提前退场的告别。
陆铭看着他重新低下头，玩着另一个劣质网游，不再言语。
他最后说道：“苏烨，我希望我在IPHO能有个对手。”
“嗯。”苏烨的回答相当简短。
陆铭无言地转过身，一股无力感在心头蔓延，这件事超出了他靠几句话就能解决的范围。
他只是苏烨的朋友，不是医生。
……
（这里叠个甲，可能有些地方没写准，现实里的这个病症要复杂得多，每个人情况也不一样，没有不尊重患者的意思，更不是拿疾病开玩笑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