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烨站起身后，陆铭和围观的七个人全都看了过来。
苏烨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有着一点光，犹如刚从一场漫长而沉重的梦里醒来。
他目光落在陆铭身上。
过了好几秒，他缓缓开口道：“你刚刚……在做什么实验？”
陆铭眼睛微微睁大，没想到苏烨会主动开口。
他回过神，回答道：“法布里-珀罗干涉仪透射峰标定与腔长反推。”
苏烨闭上眼睛想了想，片刻后喃喃道：“原来是这个。”
说完，他睁开眼睛：“你用了多久？”
陆铭看向秋方海。
秋方海连忙低头看了眼时间记录：“纯实操的话，十七分钟。”
苏烨眉头动了动，身体颤了颤。
他望着实验台上的那套装置：“还有多余的设备吗？”
几名京城队员脸上顿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荆畅反应最快，立即开口道：“有的，还有备用设备。”
苏烨轻轻点头：“好，我也想试试这个项目。”
实验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两个研究生从震惊中回过神，转身去看旁边几张实验台，荆畅则快步走向仪器柜。
“这边有备用光学平台。”荆畅说道，“还有激光器、光阑、透镜、探测器……FP腔应该也有一套。”
另一个京城队员跟了过去：“我帮你拿支架。”
这几天苏烨的状态他们都看在眼里，这还是头一次有做实验的想法，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
实验室里的人都动了起来，包括陆铭。
大家都默契地没有追问苏烨为什么想做。
苏烨站在那，肩膀垂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收起了手机，看向正在搭建的实验台。
陆铭心里忽而冒出一个不确定的念头。
难道是他刚才的实验，让苏烨有了好胜心？
以他对苏烨的了解，或许是这样……但不论怎么说，他愿意放下手机，就说明有好转的迹象。
几分钟后，一张新的实验台被清理出来。
荆畅和两个京城队员将法布里-珀罗干涉仪固定到光学平台中央，又把其他仪器依次摆好。
秋方海过去检查了一遍光路组件和接口，确认设备没有问题。
等最后一根数据线插好，荆畅说道：“好了。”
苏烨慢慢走到实验台前，对着帮忙的几个人认真说道：“谢谢。”
荆畅赶紧摆手：“这有什么好谢的，你以前不也总帮我们调设备嘛。”
另外几个京城队员附和道：“对啊，都是小问题。”
秋方海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实验说明书，递到苏烨面前。
“这里有全部内容，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苏烨接过说明书：“谢谢。”
他把说明书放在实验台边，垂眼扫了几行，便伸手碰向光学平台。
秋方海的目光微微一动。
苏烨并未像陆铭那般把所有部件检查一遍，甚至没有逐项确认参数面板。
这种感觉……他似乎做过类似的实验？
苏烨抬手打开激光器电源。
红色光束亮起，穿过前端光阑，在观察屏上落下一个偏散的光斑。
苏烨的手指搭在底座调节旋钮上。
第一下便把光斑推到接近参考高度的位置，又微微调整准直透镜，让光束边缘收束了一些。
荆畅站在旁边看着，眼神略显兴奋。
这才是他记忆里的苏烨。
那个以前在实验室里看一眼装置，便能迅速判断光路问题的苏烨。
但很快，众人发现他的状态不太稳定。
苏烨调节FP腔第一片高反镜时，手指一颤，屏幕上的光斑随之晃了一下。
他眉头皱紧，手指停在旋钮上，没有继续乱动。
两个研究生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用极小的声音说道：“手有点生。”
另一人轻轻点头：“正常，他这几天都没怎么训练。”
秋方海也看出来了。
苏烨对设备和流程非常熟悉，只是没有什么手感。
一名京城队员小声道：“这要是以前，他应该几分钟就能调出干涉环吧？”
“我记得他最快是六分钟……”
十多分钟后，屏幕上的环状结构清晰，中心亮斑稳定，透射峰从噪声里稳定冒出。
“出来了。”荆畅喃喃道。
几个京城队员顿时露出苦笑：“十五分钟。”
“这状态还能十五分钟调出来，只能说不愧是全国第二名。”
“太狠了，真的太狠了。”
秋方海看着屏幕上的干涉环，心头有些震动。
苏烨在这种状态下居然只用十五分钟，这比大多数国集队员要好了。
若是他全盛时期的话，最起码能在十分钟之内吧？
都说陆铭是第一，苏烨是第二，这俩果然一个比一个离谱。
陆铭安静地看苏烨继续操作，越看越觉得熟悉。
眼前这个才是在CMO加试里展露锋芒的苏烨。
苏烨接入光电探测器，打开采集软件。
屏幕上出现一条微微起伏的信号曲线。
他观察背景噪声，再把驱动电压往回压了一小段，重新确认扫描方向。
秋方海轻声道：“他也在控制迟滞。”
旁边研究生小声道：“这感觉比我都熟练啊。”
苏烨缓慢转动精密微调机构。
几秒后，一个窄峰从噪声里冒了出来。
峰形干净，峰顶尖锐，两侧没有拖尾。
他拿起笔，在记录表上写下第一组数据。
他的手偶尔还会抖一下，但每次抖动之后都会停下来，等呼吸重新平稳，再继续下一步。
随着实验推进，他手上的生涩感减弱，指尖动作重新变得细而准。
最后，苏烨整理完最后一组峰位数据，写下腔长反推结果和自由光谱范围，放下了笔。
“完成了。”
声音能听出有些低沉，比之前好了很多。
秋方海报出结果：“二十三分钟。”
实验室里几名京城队员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两个研究生凑上去看记录表和曲线数据，秋方海亲自检查了一遍。
调出的干涉环稳定，透射峰干净，峰位重复性很好，腔长反推结果和陆铭刚才那组几乎在同一精度范围内。
其中一名研究生感慨道：“这效果和陆铭那组差不多啊。”
这时，苏烨忽然开口道：“还有别的实验吗？”
秋方海愣了一下：“嗯？”
苏烨看向陆铭：“我想再和他比一比。”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让荆畅几人十分懵逼地看了过来，那两个研究生也停下了动作。
陆铭望着苏烨，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行啊。”他说道，“我也有这个想法。”
秋方海把记录表往桌上一放：“我们这里课题不少。”
另一人搓了搓手：“光学、电学、传感、精密测量都有，真要比的话，能排好几天。”
秋方海看向荆畅等四名京城队员：“你们要不要也来试试？”
四个人表情同时一僵。
直觉告诉他们，最好不要卷进陆铭和苏烨这种级别的争斗里，多半会被打击得怀疑人生。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现场观摩加亲自参与的机会……心里又有点痒痒的。
荆畅咬咬牙道：“我来。”
“我也来吧。”第二个人抬手。
“算我一个。”
“都来了，那就一起吧。”
四个人陆续答应下来，表情都颇为视死如归。
秋方海笑了起来，转身和另外两个研究生凑到一起，商量起实验项目。
“下一个别继续光学了，换一个电学传感？”
“可以，RC瞬态响应和未知电容反推怎么样？”
“难度不够，再加一段噪声滤波和采样频率影响分析。”
“那后面再接一个热学模块，温度传感器标定和滞后修正。”
“行，这样能看出差别。”
陆铭走到了苏烨身边，笑着问道：“怎么突然想做实验了？”
苏烨思索了一会儿，淡淡道：“有时候，人会在很深的水里往下沉。”
“嗯？”
“上面有人喊你，告诉你该游上去，告诉你岸边有什么，告诉你再不动就会沉底。”
“那些话你都能听见。”
“但是水太重了，手脚动不了。”
他看着陆铭，眼里有光。
“然后有人从你旁边游过去，速度很快，水流刮得脸疼。”
“这时候你会突然想起来，自己以前也会游。”
陆铭若有所思。
“刚才就是这种感觉。”他说，“你把水搅动了，我也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