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接触未基百科的时候,已经是他如日中天的时候。
对于这个项目的创业史,的确没太多了解。
“那你现在的运营资金是从哪来的?
服务器、带宽、域名,这些都需要花钱。
没有收入,你怎么维持运转?”
威尔士表情略微有点尴尬。
“我公司还有一个图片分享网站,叫Bomis。
我一直在用Bomis的广告收入来补贴未基百科的开销。
但是现在是互联网寒冬,各大公司的广告预算都在削减,广告业务大幅度下滑。
Bomis赚的钱已经无法覆盖百科日益增长的日常运营费用了。
所以我才到处寻找风投机构,希望能拿到一笔投资撑下去。”
陈浩愣了一下。
Bomis这个名字他听过。
那是一个纯粹的成人图片网站,靠着擦边的内容在互联网泡沫时期赚了点钱。
未基百科这个后世被奉为互联网知识圣殿、全球最牛的百科全书,居然是靠一个成人擦边网站的利润养活起步的。
这种极具戏剧性的反差,给陈浩带来一种身处历史进程的荒诞感。
陈浩在脑海中快速回忆着关于未基百科的发展轨迹。
这个网站最终的成功,恰恰不是因为找到了商业模式,而是因为彻底放弃了商业化。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随着未基百科的词条数量爆炸式增长,全球流量急剧攀升。
随之而来的是服务器和带宽费用的飙升。
极米·威尔士在商业化和公益之间摇摆了很久。
互联网泡沫破裂导致Bomis的收入严重缩水,他已经无力再供养这个吞金兽。
坚持到了2003年,撑不下去的威尔士做出了一个出人意外的决定。
他将未基百科的所有资产、域名、数据库以及相关的知识产权,全部无偿转让给了一个新成立的非营利组织,未基媒体基金会。
这个决定改变了互联网的历史。
彻底剥离商业属性、宣布永久非盈利后,未基百科迎来了真正的爆发。
全世界成千上万的志愿者、学者、程序员涌入这个平台,无偿参与项目的维护和代码编写。
它成为了全世界最完善、最公正的百科全书。
谷哥、雅虎等所有的搜索引擎,都将其视为最优质的信息来源,赋予其极高的展现权重。
在未来的AI时代,未基百科更是成为了全球各大语言大模型训练时最核心、最纯净的数据源。
没有未基百科的语料库,那些主打人工智能的大公司连基础的模型都跑不起来。
至于它后世的生存方式,陈浩再熟悉不过了。
极米·威尔士开创了一种被戏称为“一年一度要饭”的独特模式。
每年年底,全球网民只要打开未基百科的页面,就会在最显眼的位置看到极米·威尔士那张真诚而略带忧郁的脸。
旁边配着一段催泪的文案:
“我们需要你的一杯咖啡钱,来保持未基百科的独立和无广告。”
随着未基百科在全球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大量的读者和编辑在看到这个求捐赠的文案后,都会慷慨解囊。
这种化缘模式,每年能为基金会募集到一亿到一亿五千万美元的巨额捐款。
这笔钱不仅能完美覆盖运营的成本,还绰绰有余。
极米·威尔士的要饭水平,远超后世高喊“又要到了饭”的讲师。
陈浩看着坐在对面的威尔士,脑子里盘算的根本不是怎么通过这个项目赚钱。
未基百科不能用来赚钱。
它的真正价值,在于它能从底层无形中控制整个互联网的舆论走向。
在互联网时代,谁掌握了信息的解释权,谁就掌握了真理。
未基百科的词条编辑记录,就是一部持续被修改的现代史书。
大到国家之间的地缘政治冲突,小到一家跨国公司的产品缺陷,只要在未基百科上被定性,其他的媒体和网民就会盲从引用。
这种潜移默化的洗脑能力,比任何买热搜、打广告的公关手段都要有效百倍。
而那个负责运营的基金会,拥有百科信息最后的安全审核权。
基金会的理事会和高级管理员,有权确定什么信息是安全的,什么是正确的。
任何被他们判定为不符合规定的编辑内容,都会被直接删除或锁定。
控制了未基百科,就等于控制了全球互联网知识的定义权。
但眼前的极米·威尔士还不清楚自己创造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刚起步的未基百科正处于最迷茫的阶段。
它在商业化和公益之间摇摆不定,在互联网上还没有什么影响力,也没有人看到它背后的恐怖价值。
极米·威尔士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述着如何在不激怒志愿者的情况下,巧妙地在网页边角插入文字广告。
“我们可以只针对非注册用户显示广告,或者寻找一些与教育、出版相关的赞助商。
只要有广告收入进账,我们就能租用更多的服务器,支撑更多的语言版本。”
陈浩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威尔士先生,你的广告构想行不通。
如果你在页面上插广告,势必会引发志愿者的强烈反感。
这会给他们一种错觉,你把他们无偿的公益付出,拿去换成了你个人的商业利润。
这种信任一旦破裂,就不会再有志愿者愿意为你无偿更新和维护词条。
没有了志愿者,你这个百科全书就成了一个空壳。
一个没有内容更新的空壳,有什么价值?”
极米·威尔士原本充满激情的状态一下子垮了下来。
他在创投圈碰壁这么多次,那些投资人要么嫌弃他没有成熟的盈利模型,要么直接把他当成骗子。
陈浩是第一个准确指出他商业化逻辑死穴的人。
“你说的这些我考虑过。”
威尔士苦笑着抓了抓稀疏的头发。
“我的合伙人拉里一直在催促我解决资金问题。
他负责社区的日常运营,每天都要面对志愿者的抗议和服务器宕机的警告。
那些在沙丘路的风投经理,连五分钟都不愿意给我。
他们只关心什么时候能IPO,什么时候能套现退出。”
威尔士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
“但是现在的运营成本太高了。
随着流量的增加,服务器每天都在烧钱。
按照现在的增速,如果不商业化,我的图片网站赚来的广告费,三个月后就付不起机房托管费用了。
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关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