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茜似乎是听不下去了,把眼泪倒逼回去,站起来要走。
背对着他开口:“我拟好离婚协议会通知你。”
说完决然离开。
小杨护士站在门口,看周茜走了,愤愤道:“这也太过分了吧。”
“他老公一只脚还站在鬼门关呢。”
“就这么迫不及待来说离婚的事情。”
“就算要说,不能等他再好一点吗?”
“就这么着急??”
小杨护士心直口快,“果然,这女人要是狠起来,就没男人什么事儿了。”
姜明珠尽可能让自己平心静气,“小杨姐,咱们是医护人员,没立场介入别人的家事。”
她也知道自己话多了,被有心人知道了传播出去,反而是给自己找麻烦。
对着自己的嘴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等过了一会儿,姜明珠走过去看肖宇航。
做完基本检查,摘掉手套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肖宇航对谁都是一副温和的样子,看着脾气就很好,笑笑回:“挺好的。”
“痛感明显吗?”姜明珠问。
“有一点,不过我能忍。”
肖宇航似乎是不想给她们添麻烦。
“谢谢你们救了我,我都听说了,是你们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姜明珠抿抿唇,“疼就说,肖队长,你不需要忍。”
她喊了他肖队长,姜明珠在心底里,对他的职业是敬佩的、尊敬的。
肖宇航愣了愣,他好像很久没听到这样的话了。
他缓缓点头,“好,我知道了。”
姜明珠看了一眼他的体温,在正常范围。
“止痛泵开大一点。”
肖宇航喊住她,微微蹙眉:“姜医生,我觉得热。”
小杨护士看了眼空调温度,26度,冲着姜明珠摇摇头,示意监护室温度没有问题。
姜明珠刚刚也看过他的体温,在正常范围内,37.1。
她想了想,叮嘱护士:“每个小时给他测一次体温,做好记录。”
“好的。”
到了晚上,姜明珠最担心的问题还是发生了。
凌晨刚过,小杨护士就去来喊姜明珠:“明珠,肖宇航发烧了。”
姜明珠正曲着双膝,窝在椅子里睡觉。
她迅速穿好衣服,往监护室跑。
“什么情况?”她径直走进去问。
监护室的护士汇报情况:“姜医生,他刚刚说热,我一量温度,已经烧到了39度。”
“一个小时之前,还是37度3,你看。”她把记录本递给姜明珠看。
姜明珠走过去看肖宇航。
发烧温度太高,肖宇航已经有些神智不清。
英挺的眉毛皱着。
烧伤病人最害怕的就是发烧。
医生最害怕的也是烧伤病人发烧。
发烧代表感染,代表皮肤屏障没有经受住细菌的入侵。
而且高烧不退会致人昏迷,最终导致人多器官衰竭而死。
“挂退烧药,用乙酰氨基酚。”姜明珠下医嘱。
“一个小时不退再注射一支布洛芬注射液。”
“好的。”
用了乙酰氨基酚和布洛芬注射液之后,还是不行。
肖宇航还是没退烧。
姜明珠心里浮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病人抽搐了,姜医生”,监护室的护士突然大喊,“姜医生。”
姜明珠跑过去,“按住他的肩膀,用力。”
他的求生欲望很低,姜明珠能感受的到。
“补液,快,晶体液配合胶体液。”
她抬起他的头,以免发生窒息,“去拿冰毯,配合物理降温。”
其实姜明珠心里清楚。
强效退热针都没有用。
物理降温也只不过是强弩之末。
不过片刻,护士又开口:“心律失常了,忽高忽低,血压60/40。”
姜明珠单腿跪到病床上,给他做心肺复苏。
心肺复苏她做过无数遍,可还是无法坦然接受不成功的结果。
仪器上那条冰冷的横线。
每一次,都冻得人心发寒。
它终结了姜明珠的希望,却也终结了肖宇航的痛苦。
“姜医生,心跳停了”,护士提醒。
从家里赶过来的烧伤科的主任看到这一幕,也摇摇头。
但姜明珠手上动作没停,直到三分钟后。
过了生死临界点,谁也无力回天。
姜明珠用力吸了口气,从病床上下来。
双手轻握成拳,宣告他的结局:“患者姓名,肖宇航,年龄31岁。”
“死亡时间,6月2日凌晨4点39分。”
“死亡原因,全身细菌感染引发高烧,导致全身多脏器衰竭。”
她转身不忍再看:“通知家属吧。”
肖宇航消防队的兄弟们来的比家属还要早。
姜明珠填完病历出来,迎面撞上他们,一群人高马大的大小伙子。
一个一个都红了眼眶。
她垂眸,对面前的人轻声开口:“节哀。”
副队长拉住她,“为什么这么突然。”
“我们昨天回去的时候,说他已经转好了,不是吗?”
“周茜来见队长,到底说了什么?”他们已经知道了,周茜昨晚来见过肖宇航。
姜明珠不想介入这件事情,她没有立场。
可却架不住,她心里很难受。
一向情绪稳定的副队长坐在一边的长椅上,捂着脸哭:“我们队长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从小就没见过父母。”
“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学。”
肖宇航是国防生毕业后到消防支队做队长的,和他们这些普通的大头兵转业过来的不一样。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地更厉害,“好不容易过了两年好日子。”
“成家了又摊上那样一个势利眼的丈母娘。”
“自从我们队长和她女儿结婚。”
“她今天嫌我们队长赚的钱少,明天嫌房子太小,后天又说我们队长是外地人沾了她女儿的光。”
“到底要怎么样才行,非要把人逼死才行吗?”
“我们队长重情重义,觉得娶了人家姑娘,就得对人家好。”
“掏心掏肺,什么都给了她,给了她们一家。”
说到伤心处,他站起来低吼:“是她周茜配不上我们肖队。”
那天发火的年轻小伙子不让姜明珠走,仿佛她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医生,是不是周茜说了什么,逼死了我们队长。”
“你能不能替我们队长作证?”
副队长这次也不拦他了,而是替他说:“我们要起诉这母女俩。”
“周茜他妈,这些年没少从我们队长手里拿钱。”
姜明珠如实道:“周茜昨晚确实见过肖宇航。”
她的话诚实也客观,“但是我们不能证明,肖宇航的死亡结果和周茜女士的行为有直接的联系。”
“这在医学上无法构成因果关系。”
“肖宇航的死亡原因是高烧导致的全身多器官脏器衰竭。”
她说完,硬下心肠离开。
早上周茜得到消息,过来收拾肖宇航的东西。
她是肖宇航唯一的亲属,有权拿走和继承肖宇航所有的东西。
消防支队的副队长把一个档案袋交给周莹。
“这是我们队长出这次任务之前让我转交给你的。”
周茜接过,说了句谢谢。
她母亲切了声,“他能留给你什么好东西。”
声音刻薄,“别是欠的债。”
副队长也不忍了,转身回去要和她理论。
周茜抢先一步,“妈,你别说了。”
“你先走吧。”
“我一个人留下就行。”
“以为谁愿意来呢”,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等人都走了,病房里就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打开档案袋,看到里面的文件
直接愣在了原地。
手指忍不住颤抖。
险些没拿住。
是一份肖宇航已经签好的离婚协议。
日期是在他出这次任务之前。
他早就签好了。
他知道她想离婚,也愿意成全她。
里面还有一封当初她写给他的信。
纸张已经有些卷边泛黄。
江南淡淡雨萧萧,与君暮暮复朝朝。
小楼澹澹心绵绵,两情悦悦语悄悄。
那是两人刚谈恋爱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刚追到肖宇航。
给他送生日礼物的时候,顺便抄了首小情诗。
说是她自己写的,让他要一直留着。
他就真的一直留到了今天。
周茜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开始崩溃地哭了起来。
哭声响彻整个楼道。
姜明珠进来给她送肖宇航的病例,看着那份离婚,她发现自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静,“周茜,你确实配不上他。”
说完头也没回地离开了病房。
护士站的人听说了这件事,也气愤的不行。
“现在在这里哭有什么用。,早干嘛去了。”
小杨护士揉着脖子出来,“是啊,肖队长那么虚弱的时候提离婚。”
“真是只能共享福,不能同患难。”
“这对母女,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肖队长多好的人,真是好人没好报。”
陈子爱哼了声:“你可说呢,人家肖队长连后路都给她想好了。”
“车子、房子还想着都给她。”
小杨护士摆摆手,“我真听不了了,快别说了。”
“明珠,你不生气吗?不觉得气愤吗?”
她们看姜明珠面色淡淡的、很平静。
姜明珠靠着护士台填情况记录,闻言抬眸:“回忆是惩罚一个人最好的方式。”
“她的余生,都会在阴霾里,带着对肖宇航的愧疚活下去。”
“最终她也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却失去了自己本来拥有的。”
......
姜明珠下了晚班,又跟着查了一趟房,临近中午开车回家。
路上接到了华山医院人事科的电话,问她考虑的怎么样?
姜明珠不再犹豫,“我考虑好了。”
“这个月我会办好京北附院的交接手续,下个月入职。”
她到了家,想和夏园说回上海的事情。
除了舍不得,她还有点担心。
要是她走了,夏园一个人负担房租,还要养倍倍,压力难免太大了。
她还想着要不要让傅屿森帮忙,给她们找个安全便宜点的小区,哪怕房龄大一些。
结果夏园说也有话和她说。
姜明珠本来也没想好怎么开口,“园园,你先说。”
夏园的样子,看着好像更难开口。
“明珠,还是你先说。”
两人似乎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最后还是撞在了一起。
“我面试成功了。”
“我结婚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