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忠杰带着千夫长批的出城文书回到家,孙冬娘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远远看着军户所土黄色小屋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高忠杰心里就一阵熨帖。
他以前不懂,那些成了家的兄弟为什么天天都说起老婆孩子热炕头没完没了的。
但现在他懂了。
他真的很想跟别人说说,孙冬娘有多好。
孙冬娘烙的饼子很好吃,会放油,甚至鸡蛋,还有葱花!
油好说,高忠杰的饷粮里就有,蛋虽难得,但边关城也不是没有。
唯有葱花,高忠杰一想起来,心头就热热的。
因为,葱花是孙冬娘自己种的。
有一日孙冬娘带回一兜子葱头回来,说她认识的那位贵人跟她说,边关城苦寒,秋冬没有菜蔬,可以试试水培小葱。
水培?小葱?
高忠杰不大理解。
但孙冬娘就找来一个浅陶盆,把一指多长的白绿葱头放进去,添点儿水,均匀地撒了一把灶灰,又将鸡蛋壳碾碎,撒在陶盆里面。
孙冬娘将陶盆放在灶房的窗户前,说她那位恩人告诉她的,保证葱头在暖和的地方晒到太阳,每日换水,葱头就可持续生长。
高忠杰心里还有点怀疑。
边关进了秋,地里就没什么绿色了。
秋冬吃的菜蔬,纯靠地窖里的存货。
存货大多干瘪,但也有些会长芽,只是拿出来之后,很快就冻死了。
没有人能在边关城的秋冬时节种出菜蔬来。
但孙冬娘能。
没过两日,高忠杰就看到葱头上冒出点绿意来,后面再看,每日都能长一指头长。
一盆小葱头,几十棵绿油油的葱苗如同春草般肆意生长。
孙冬娘看到葱头如期生长,也松了口气,又觉得是意料之中——庄主那里,奇奇怪怪的法子多的是。
什么样的难题到了庄主那里,好像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庄主总是说她不懂这个,不懂那个,没做过什么什么……可不管是谁问她什么,她总能找到对应办法。
孙冬娘觉得庄主就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大拿。
有小葱为证。
孙冬娘将这一指多长的小葱割下来,加进面粉里,又烙了一顿饼。
她烙饼的那天,军户所里的大人孩子都馋哭了。
隔壁婶子家的两个孩子,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吸着风里的鸡蛋面粉葱油饼的香气。
老戴在家叽叽歪歪,跟他媳妇儿说:“怎么人家老高就能隔三差五吃烙饼?”
“味儿还不一样!上回是什么薯皮烙饼,后来又是鸡蛋烙饼,现在还是葱香鸡蛋烙饼!我滴个乖乖,他们家上哪儿整的葱花啊!”
老戴媳妇儿直接给了老戴一锅铲:“你不看看人家几个娃,你家几个娃?人家一袋面粉吃小半个月,你家这几张嘴,两天就能吃光!”
老戴摸着头讪笑。
没法子嘛,边关苦寒,也没什么乐子,冬日里酉时未到天就黑了。
外头北风呼呼吹,里头军户所的黄土矮房,火墙烧的暖烘烘的。
这种时候,在家里能干啥?可不就那点子事嘛!
嫌羊肠腥膻不用的,下场就是一屋子的娃。
但老戴羡慕归羡慕,觉得高忠杰一人口粮两个人吃绰绰有余是很爽,但他家里回来热热闹闹,老婆孩子热炕头,老婆会跟他呼呼喝喝,孩子抓着他一口一个爹的喊……好像也不错。
老戴把小点儿的孩子抱起来:“罢了罢了,老子生了你们几个就够了,吃不上葱香鸡蛋饼,就吃不上吧!”
小孩子们一边咯咯笑,一边又有点闹腾:“爹,我也想吃葱香鸡蛋饼!”
老戴笑着去挠孩子的胳肢窝:“好哇,那把你送给你老高叔当儿子,怎么样?”
几个孩子一听,连忙道:“我不去!”
老戴“嘿”了一声:“算是没白疼你们!”
又说道:“你们老高叔是个大方的,我寻思他要是烙多了饼,说不得要送些过来。”
老戴媳妇儿端着一碗疙瘩汤过来,瞪了老戴一眼:“高十夫长大不大方,都跟你无关,你还惦记上别人家的饼了?”
“再说了,从前老高大方,那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人现在成了亲,指不定再俩月就有孩子了,不得省着点儿口粮啊?”
老戴想起来最近营里的笑话,乐道:“那可不一定!”
老戴媳妇儿一听,这是有事儿啊,连忙把疙瘩汤给家里的老大:“给弟弟妹妹分分。”
然后就凑过来,凑到老戴身边:“说说,怎么个事儿?”
老戴就把最近军营里关于高忠杰“不行”的笑话,凑在媳妇儿耳边小声说了。
有孩子看过来:“爹,娘,你们说什么呢?”
被老戴媳妇儿瞪回去:“不关你们的事,吃你们的东西吧!少问少打听。”
孩子们本来就没多想听,也就是问问,立马就去喝疙瘩汤了。
老戴笑呵呵地说:“但这肯定不是真的,估计也就是别个打趣,哄老高呢!”
但老戴媳妇儿却觉得也有点问题。
她挤到老戴身边,耳语道:“我看也不一定,老高家隔壁的秦婶儿就说,老高跟冬娘妹子这么年轻,又是新婚……但从来没听到他们屋里有动静!”
军户所的房子都是一排一排的。
一排十间,五户人家,一家两间。
高忠杰因为是十夫长,分得了靠东头的边户,只住了靠里的一间,暖和,靠外的那间隔成了前后两半,前头是灶房,后头是柴房。
但是一般的人家人口都多,两间房都要用来住。
高忠杰隔壁的秦婶一家就是。
秦婶和老刁年纪大了,孩子们自然也大了,两间房都得睡人。
秦婶和老刁,带着最小的两个孩子,就住在灶房后头的小隔间了。
虽说军户所的房子建得结实,土墙有半米厚,平日里不大容易听到隔壁左右的动静。
但是吧,总不能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