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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依旧逃不开一个“贪”字

作者:杨雪凌字数:3.7千字更新时间:2026-06-07 00:03:26
第447章 依旧逃不开一个“贪”字

三日后。

许无忧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头,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明晃晃的日头,逐行核对这个月京畿水路各处码头的出入流水。

旁边的冰鉴里镇着两个大西瓜,散发着微弱的凉气,却压不住满屋子的焦躁。

“许大少!这差事真没法干了!”

一声粗喇喇的嗓音夹杂着慌乱的脚步声,直接从院子里闯进了大厅。

通济漕会的管事冯坤一头撞过门槛,满头大汗地扶着门框直喘粗气。

许无忧将手中的毫笔搁在砚台上,抬头扫了冯坤一眼,没急着接话,反倒顺手将面前的账册合拢,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冯管事这火急火燎的,又是哪路瘟神显灵了?”

“坝头上四十多条船全压死了!”

冯坤急得直拍大腿,也顾不上讨口水喝,几步窜到书案跟前大吐苦水。

“坐粮厅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爷们,硬说咱们运过去的这批粮不对,死活不肯在通关的文书上盖下那方大印!”

坐在下首打算盘的老周停了手里的活计,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事确实棘手。

朝廷从今岁入京的漕粮里头,紧急截拨了三十万石充作北境军粮。

这趟买卖的主办方是通济漕会,按理说轮不到这底下的水程堂来瞎操心。

可偏偏这三十万石的体量太大,如今被坐粮厅在通州坝头这么生生卡住,连带着后面排队等候过闸的商货船全堵成了一锅粥。

水程堂管着京畿水路的调度和水牌发放,河道一旦被掐断,等于直接断了水程堂的财路,更坏了水上的规矩。

许无忧没理会冯坤的叫苦连天,伸手抓起桌上的一把折扇,随意地敲打着掌心,反问了一句:“粮仓那边验粮,总得有个说头。这批三十万石的粮食,本就是江南各路调拨上来的精米,怎么到了他坐粮厅的嘴里,就成了不达标的烂货?”

“借口!全他娘的是借口!”冯坤抹了一把顺着下巴滴落的汗水,急得眼珠子都泛着红血丝,“坐粮厅的钱仲文钱主事,亲自带着人站在闸口外头,拿铁钎子随便扎了三个麻袋,张嘴就说这粮里头潮气过重,还掺着稗子!那可都是盖着兵部红印的军需啊,借咱们漕会十个胆子,谁敢在这上面掺沙子!”

许无忧听到“钱仲文”这三个字,敲击手心的折扇微微一顿。

这名字他有印象。

坐粮厅归户部节制,这个钱仲文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主事。

但平日里上蹿下跳,最喜欢打着户部尚书尚齐泰的旗号在码头上作威作福。

“备马。”许无忧豁然起身,随手将折扇插进后腰的腰带里,“叫上几个机灵点的弟兄,去坝头会会这位钱大人。”

……

两炷香的功夫后,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了通州坝头。

三伏天的毒太阳悬在头顶,把青石板烤得烫脚。

宽阔的河道上,密密麻麻地挤着四五十艘吃水极深的运粮平底船。

风帆全降了下来,船上的伙计和脚夫光着膀子,热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三五成群地蹲在船舷边上抱怨。

许无忧一行人下了马,直接奔着坝头上临时搭起的凉棚走去。

棚子里摆着一张八仙桌,钱仲文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绿袍官服。

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的酸梅汤,有一搭没一搭地拿小银勺搅和着。

几个穿着短打的仓役拿着尖锐的探粮铁钎,围在一堆被翻乱的米袋子前头装模作样地戳刺。

冯坤见着正主,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躬着身子迎上去:“钱大人,您老高抬贵手。这日头这么毒,粮食在船舱里闷久了容易生变,前线可还眼巴巴等着这口救命粮呢。”

钱仲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酸梅汤,发出一声舒坦的喟叹,这才拿眼角斜着冯坤。

“冯管事,不是本官有意为难你。朝廷的规矩摆在这里,入库的漕粮必须是干干净净的足色好米。你看看你们运来的这些货……”

他伸手拿筷子指了指地上的散米,拉长了声调:“这潮气重得都能挤出水来,里头的稗子更是挑都挑不完。这要是入了库,烂在仓里,本官的脑袋可是要搬家的。”

“按规矩,卸船,重筛!筛得一尘不染了,本官立刻给你落印盖章。”

跟在后面的胖鱼一听这话,顿时怒从心生。

他可是从小在水面上摸爬滚打长大的,哪能听不出这种明目张胆的敲竹杠?

这大夏天的,米粮从江南一路漂在水上,沾点水汽再正常不过。晒两天就得了,哪用得着大张旗鼓地重新过筛!

“你放什么狗臭屁!”胖鱼暴喝一声,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大步就要往棚子里闯,“老子在江上跑了十几年船,就没见过这种成色的好米还要过筛的!你卡在这儿,明摆着是想敲骨吸髓!”

眼看胖鱼就要拔刀生事,许无忧从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扣住了胖鱼的手腕。

“规矩是用来守的,不是用来掀的。”许无忧偏过头,低声训了胖鱼一句。

随后甩开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从容不迫地跨进凉棚,冲着钱仲文拱了拱手,“钱大人尽职尽责,实在是我辈楷模。在下水程堂许无忧,给大人见礼了。”

钱仲文听到“水程堂”和“许无忧”的名号,搅动酸梅汤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这位最近在京畿水路上混得风生水起的伯府大少爷,但这儿是通州坝头,是他坐粮厅的地盘。

“原来是许堂主。”钱仲文放下瓷碗,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皮,“怎么,水程堂现在管得这么宽,连户部验粮的差事都要横插一杠子了?”

许无忧没接这茬带刺的话,径直走到一袋被捅开口子的麻包前。

他蹲下身子,直接探手抓出一把米粮,指腹在那些颗粒饱满的米粒上反复搓捻了几下。

这米顶多就是在江面上沾了点早晨的露水,根本算不上潮,稗子更是少得可怜。

许无忧拍拍手站起身,走到八仙桌前,脸上带着和气生财的笑:“大人误会了。只是这批船堵在闸口,后头水程堂的商货全瘫在水面上。在下斗胆请教一句,大人这验粮的成色标准,可有户部成文的章程?”

“又或者,这抽验的几十船粮,哪一包杂质超了几成、哪一袋水汽重了几分,可有详细的档册记录?”

这话问得不软不硬,却直指要害。

真要是按规矩办事,验粮自然得有凭有据,哪能凭你一双眼睛上下嘴唇一碰就定了生死。

钱仲文脸色微变。

他哪里拿得出什么具体的章程档册?这本就是临时起意找茬卡脖子。

但他能在坝头混成主事,也是个老油条。

于是当即把脸一板,拿出官架子压人:“许堂主这话可就外行了。这仓场的规矩,那是祖宗传下来的眼力和手感!本官说它潮了,它就是潮了。怎么,难道许堂主想教本官怎么做官?”

他不等许无忧答话,直接扭头看向一旁急得跳脚的冯坤,抛出了真正的杀招:“冯管事,你也别在这儿瞎耗着。这重筛的法子本官替你想好了。赶紧花钱雇仓役、就近租下南边那个最大的筛场。至于这过筛的工费嘛……也不多,一石算你二钱银子。这四十船粮,你调齐了人手好好干,多费点功夫也就办妥了。”

冯坤一听这账,倒抽了一口凉气,两条腿直打哆嗦,连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一石二钱银子?四十船粮那得是多少白银!而且这满船的粮食全卸下来过筛,再重新装船打包,就算没日没夜地干,少说也得拖上十天半个月!前线那可是等米下锅的军务啊,拖延十几天,这贻误军机的罪名谁担得起!”

这番话一出,棚子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胖鱼在后头气得咬牙切齿,老周则是脸色凝重地扯了扯许无忧的衣袖。

许无忧立在原地,眼皮微垂,遮住了瞳孔里飞速闪算的精光。

他在心底把刚才钱仲文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那些原本散乱的线索,突然之间就在这棚子里串成了一条极具杀伤力的毒计。

钱仲文一个小小的主事,绝对不敢拿前线的军粮当儿戏。这种直接卡住三十万石军需脖子的胆量,背后要是没有户部尚书尚齐泰点头,借他一百个脑袋他也不敢造次。

许无忧太清楚尚齐泰那一系的人在仓场上的敛财手段了。老周以前跟他说过,这些人玩得最溜的把戏无非那么几套:要么监守自盗,把库里的好米偷出去倒卖,换一堆掺了沙子的陈米塞进来充数;要么就是在秤杆子上做手脚,用大斛收粮、小斛发粮,从中狂吞差额。

而最普遍的,就是钱仲文现在玩的这一手——借口质量不合格,强敲勒索“过筛费”和“烘干费”。

但这一次,这帮人要的绝对不仅仅是钱。

许无忧的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三十万石军粮,拖上十天半个月,这中间的变数太大了。

皇上的震怒降下来,查究粮草延误之罪,首当其冲的就是负责调度的户部。

尚齐泰早就把自己的关系网摘得干干净净了。

到时候,查办下来,拿什么人出去顶这口诛九族的大锅?

这户部里头,风头最盛、又刚把半条腿迈进门槛的,不就是他那个老爹,户部左侍郎许有德吗!

原来如此。许无忧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好一个一箭双雕的毒计,既能借着过筛的由头中饱私囊、大捞一笔,又能顺理成章地制造延误,把贻误军机的死罪死死扣在许家的脖子上!

“钱大人当真是为国为民,算无遗策啊。”许无忧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发作的怒意,反而笑得愈发灿烂,甚至拱手长长地作了个揖。

这反常的举动把钱仲文搞得有些发愣。

“既然大人定下了规矩,这过筛自然是免不了的。冯管事,别在这儿扰了大人喝酸梅汤的雅兴,咱们先撤,回去筹备银两和人手便是。”

许无忧不再废话,转身抓住冯坤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将他拖出了凉棚。

胖鱼狠狠瞪了钱仲文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跟着大步离开。

回去的路上,许战心底愈发明了。

十天半个月一耽搁,北境前线粮草断绝,必定军心大乱。

朝廷追查下来,漕粮调度是户部的差事。

尚齐泰早就有借口推脱,说自己绝不知情底下人乱用规矩。

到时候,坐粮厅主事可能会被拉出来砍头。

而户部必须有一个级别够高的人出来承担这失职之罪,给皇上和天下人一个交代。

那个被推出来杀头祭旗的替罪羊,除了正风头极盛的户部左侍郎许有德,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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