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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做天,便是视人命如草芥

作者:杨雪凌字数:3.8千字更新时间:2026-07-18 23:46:17
第528章 做天,便是视人命如草芥

十五年前的那场雪,下得比刀子还冷。

清风观被三尺厚的积雪封了个严严实实,山道断绝,鸟兽死绝。

平日里那些踩破门槛的达官显贵,全缩在京城地龙烧得滚烫的暖阁里,再没人有那份闲情逸致上山求神拜佛。

这倒是让清风观有了个难得清静的冬日。

后殿的屋檐下,倒挂着一排冰棱,尖锐得像是恶狼的牙。

这方天地透着一股子绝情,冷得不留半点转圜的余地。

殿内点着长明灯,白发老观主盘腿坐在褪色的蒲团上。他手里捏着一柄生铁火钳,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炉膛里的兽金炭。炭火烧得通红,时不时爆出几点零星的火星。

坐在老道对面的,是还是少年的陈鹤年。

他身上紧紧裹着一件不知是从哪个胖道士身上扒下来的旧道袍,松松垮垮,显得他那具单薄的身子骨越发可怜。他死死咬着牙关,端坐在那里,一双眼睛里全是还没褪干净的惊惶与血丝。

闭上眼,大理寺死牢里沤烂的血腥味,还有菜市口那满地打滚的人头,就直往他脑顶上撞。

就在此时,外头一阵邪风撞开了半扇未上闩的窗棂。

一团灰扑扑的东西顺着风雪跌了进来,“啪”的一声摔在窗台上。

是一只快要冻僵的雀鸟。

它身上的羽毛被雪水浸透,凌乱地贴在皮肉上,两只细瘦的爪子蜷缩着,只剩下半边翅膀还在台子上徒劳地扑腾,连叫声都发不出来。

陈鹤年盯着那只鸟,目光闪烁。

这雀鸟在冰天雪地里无家可归、只能等死的惨状,像极了他自己。

那股子同病相怜的酸楚猛地顶上心头。

他没多想,指尖探出宽大的袖口,想把那条快要咽气的活物拢进掌心里捂一捂,终究是能让它好受些。

可就在他快要碰上羽毛的那一瞬。

一根烧得发黑、前端还带着暗红余温的铁火钳伸了过来。

老观主面无波澜,铁钳钳住了那只雀鸟的脖颈。

根本没给陈鹤年出声阻拦的机会,道人直接将那团活物拖进了烧得滚烫的炭炉里。

那只鸟没有挣扎,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只听见“哧”的一声响,那雀鸟在高温下瞬间化作一团冒着浓黑焦烟的皮骨,半柱香不到的时间就缩成了一块焦炭,彻底和炉膛里的死灰混为一谈。

陈鹤年伸出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师父!”他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不可置信,“这有悖天理!它不过是条性命,我们怎能不救!”

“想做执棋者,就不能把人当人。”老观主语气却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凉。

“陈家七十四口人在菜市口被砍了脑袋,满门忠烈换来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怎么!这些血淋淋的教训还不够?“

“你若是心里还存着这等没用的悲悯,不如现在就滚下山去,把大乾朝廷的铁链子,重新套回你自己的脖颈上,陪你爹一起死。”

这几句话,像几根冰锥,直愣愣地顺着陈鹤年的天灵盖扎了进去。

他盯着那滩炉灰,胸膛起伏了好一阵。

最终,那只停在半空的左手一点点收拢,攥紧成拳,无声地缩回了道袍的袖管里。

老观主松开手,将那柄沾着骨灰的铁钳扔在地上。

“天地不仁,万物皆为刍狗。你想复仇,就不能去做那把砍人的刀。”

老观主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无情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握刀的人,用得久了,总有刀口卷刃、刀折人亡的一天。你要做的,是做局,做那天!让底下那些不听话的疯狗,为了争一块肉,自己去咬自己!”

画面随着记忆的潮水猛地翻转。

那是半年后,清风观后山那间常年锁着的丹房。

这里没有仙风道骨的沉香气,只有一种能把隔夜饭都熏出来的浓烈腥臭。

白发老观主单手握着一把秃了半边的拂尘,正对着一尊半人高的黑铁炼丹炉。

炉膛底下的火烧得正旺,里面正熬煮着一锅翻滚不休的粘稠黑水。

那水像是泥沼一般,巨大的水泡在表面鼓起、胀大,接着不断破裂开来。

陈鹤年站在丹炉三步开外,屏住呼吸,忍着那股直冲五脏六腑的恶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师父,这是什么?”他沉声问。

老观主连头都没回,手中拂尘轻轻一拂,将旁侧石钵里刚刚研磨好的半钵灰白粉末,全数扫进了那锅滚烫的黑水里。

“刚出土不到三年的死人骨殖,掺了从南疆带回来的七毒瘴气。”

随着粉末入水,一股浓绿色的毒雾猛地从炉口窜了出来。

老观主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隔着毒雾看着早已退后两步的陈鹤年。

“兵家杀人,讲究排兵布阵,调兵遣将耗时费力,若是算差一步,还容易伤了自个儿的根基。”

“风水杀人,不过是借着山川地脉,败坏一城一池的气运,这法子求稳,但见效实在太慢。”

黑水沸腾得越发狂躁。

老观主的脸在蒸腾的绿雾中扭曲、变形,透出几分地狱修罗般的森冷。

“我清风观传了几百年,最上乘的道,从来不是什么羽化登仙、求仙问药!而是借天地间的绝命之气,行这断子绝孙的绝户之毒!”

他手腕一抖,拂尘直指那口丹炉。

“哈哈哈哈!让千千万万的生灵,在不知不觉中染上疫气,皮肉溃烂流脓,最后化成一滩烂水。这,才是杀人不见血的真本事!”

过往的每一帧画面,都在陈长风的脑海中深深扎根。

思绪穿过这漫长的十五年岁月,最终落回到最后一次前往京城,以及那座依旧没变的清风观后殿。

砰!

成年的陈长风一身青衫,抡起胳膊,一巴掌重重扫过身旁的老旧木案。

上头那套待客的茶壶、茶盏被扫得稀碎,瓷片飞溅得满地都是。

“当年替我改了户籍,让我去阴山找赫连人借势的,不正是你吗!”

陈长风向前逼近半步,指尖几乎要戳到那白发老观主的鼻梁骨上。

“是你教我别做刀,要做天!是你教我杀人不用见血!”

老观主跌坐在太师椅上,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光。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翕动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闭上眼,满脸衰败之色,却并无后悔的神情。

推演国运带来的天机反噬,加上眼前这个被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比恶鬼还要冷血十分的徒弟,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那点坚持。

老观主怕了。

年岁越大,他越畏惧头顶上的天道轮回。

当年那个狠辣无情的道士,如今只想求个体面的善终。

陈长风冷笑出声。

那笑声在闷雷声中显得格外刺耳,眼底翻涌的暴戾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居高临下的鄙夷。

“你教我做局当怪物,如今我成了怪物,你倒想起来当悲天悯人的活菩萨了?”

他收回手,再也懒得多看这个瑟瑟发抖的老朽一眼,大步走向那扇半开的殿门。

就在陈长风即将跨出高高木门槛的那一瞬。

老观主终究还是妥协了。

他佝偻着腰,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枯瘦的手扒拉开书案最底层的暗格。

老观主双手剧烈颤抖着,从中极其吃力地捧出一个被黑布包裹的陶罐。

那陶罐不过成年人双拳大小,外层裹了整整三层涂满桐油的厚实布料,封口处用赤红的蜜蜡死死浇筑成一个硬块,外头还贴着几道早就泛黄褪色的镇压符箓。

老观主捧着它,如同捧着一尊吃人的活阎罗。

他步履蹒跚地挪到陈长风身后,哆嗦着将陶罐递了过去。

“当年送你出关入草原,我便起卦算到了会有今日这场大劫。”老观主的声音比十五年前沙哑枯槁了百倍。

“这罐子里的东西,乃是清风观历代祖师,走遍大乾南北,收集了百年间七场绝死烈性瘟疫死者的骨血残渣,密封于极阴之地,再辅以南疆西域的万种毒瘴。”

“历经三代观主的心血提炼而成的——疫母。”

这是真正的绝毒。

陈长风转过身,单手将那陶罐接了过来。

罐子压手极沉,明明隔着厚重的油布,却像是在大雪天里抓着一块冰,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直透掌心皮肉。

“只要破开封蜡,将里头的东西投入活水源头。”

老观主抬起头,脸上罕见地写满了恐惧。“借着水势顺流而下,方圆百里之内,不管是人是畜,饮水者必死无疑!寸草不生!染了这疫毒的人,不出七日,五脏六腑就会在肚子里烂成一锅脓血。”

“别说是那些塞北的庸医,就算是扁鹊重生、华佗再世,也只能干瞪眼看着他们烂成一滩黄水!”

老观主枯瘦的双手在半空中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败叶。

“你拿了它,便等同于将几十万生灵的命数捏在掌心。陈鹤年!这孽债太重,老道我这副烂骨头替你背不起!你若是执意要拿去用,往后便是万劫不复的无间地狱!”

这便是老观主先前算卦时,断言陈长风身上血腥气太重的根源所在。

这汉人甚至未曾拔出一刀一剑,可他的衣袖里,却早就藏好了能让一城一国死绝的杀机。

陈长风根本没有理会老观主这如同亡羊补牢般的警告。

他只是掂了掂手里的重量,稳稳将其塞进宽大的袖管深处。

一句废话没留,径直跨出山门,走入那场即将淹没蜀州的倾盆暴雨之中。

……

回忆的残影在脑海中寸寸碎裂。

一阵带着浓重沙土味的塞北狂风扑面刮过,将陈长风的思绪尽数扯回了现实。

镇北关外,赫连中路大军的营盘内。

成百上千支火把将中军大帐周遭照得通明,空气里充斥着焦躁与不安。

陈长风收敛心神,眼前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且喧闹。

大帐前,左谷蠡王阿史那咄苾稳稳跨坐在一匹高大的汗血宝马上。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猜忌与毒蛇般的审视。

四周,是一群愤怒到眼珠子发红的胡人将领。

就在一刻钟前,骡马市地道传回了折损大量精锐的惨烈败报。

那条本该直通镇北关总兵府的暗道,变成了烧死赫连勇士的大火炉。

这场惨败,让这群原本就饿极了的草原野狼,濒临失控发疯的边缘。

他们在吵闹,在咆哮,恨不得立刻拔刀去把铁兰山的城墙啃下来一块。

但陈长风心里比谁都清楚。

扎着数万兵马的大营,除了他自己,没有一个赫连人知道——骡马市那场惨败,根本就是他主动送到镇北关嘴边的一块带血的肉!

“大人!诸位头人正等着您拿主意呢!”亲随在一旁压低嗓音提醒。

陈长风看到阿史那咄苾将猜忌和质疑全数压在心底,他心中忍不住夸赞一声:左王还是聪明的。

于是拱手行了个极其周正的大乾礼数。

“启禀蠡王。”

“我有一心狠手辣、伤天害理的计谋,就看蠡王你要不要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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