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可是,你要她去哪里找?
下方的海面上。
首雷与其余八名雷神死死地跪伏在波涛之间。
青黑色的龙鳞在这股不可违逆的威压下寸寸渗出黑血,
他们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战栗着,连抬起头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成了无法企及的奢望。
首雷的眼底满是惊惧与不可置信。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言灵·皇帝】?!
早在太古时代,他们的神明就已经破除了那位至尊的精神枷锁。作为白王的血裔,他们生来便独立于龙族正统的精神谱系之外,理应完全免疫【皇帝】的召唤与压制才对!
可此刻,那种源自骨血最深处的恐惧感,却比任何实质的刀剑还要锋利。
摧枯拉朽地碾碎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神明恩赐。
除非……
首雷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令他灵魂彻底冻结的念头。
除非,坐在王座上的那个黑袍少年,等同于那位至尊的本尊!
除非他的力量,他的权柄,已经彻底凌驾于所谓的规则之上。
他根本不在乎你有什么白王血脉,也不在乎你有什么特殊的精神豁免。
这就是最纯粹的、最蛮横的位阶碾压。
只要他开口,万类皆需低头!
……
却见天空之上。
那尊遮天蔽日、隐约透明的白色巨龙虚影,巨大的龙首缓缓垂下,与王座上的路明非静静地对望着。
这白龙本该是无意识的,它只是下方极渊里白王圣骸溢散出的一抹权柄幻象,是一具死物的残影。
然而。
面对路明非那句平淡的问候。
“昂——!!!!!”
白色巨龙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长吟!
庞大的虚影在云海中剧烈地翻滚、扭曲,掀起漫天狂乱的白色风暴,仿佛瞬间陷入了某种不可理喻的癫狂姿态!
在下方的老唐、楚子航等人看来,那是神明被僭越后的狂怒。
是不可侵犯的威严被挑衅后,想要毁灭一切的暴走。
但意外的。
路明非坐在王座上,单手托腮,静静地看着那头发狂的巨龙。
在这毁天灭地的风暴中心,
他没有感受到纯粹的杀机。
他竟然从这具理应无意识的虚影身上,感受到了情绪。
如同寻常凡人一般,浓烈到近乎沸腾的七情六欲。
起初。
那双犹如冷月般的眸子,只是愣愣地望着他,望着他坐在漆黑王座上的模样,仿佛穿透了千万年的时光,看到了某个熟悉至极的影子。
紧接着。
是愤怒。
被背叛、被粉身碎骨、被钉死在深海八千米之下的狂怒。
但这愤怒只维持了一瞬,便化作了仓皇与恐惧。
就像是看到了那个曾经亲手将她推入无底深渊的暴君,看到了那柄足以审判一切的屠刀再次悬在了头顶。
然而。
在那极度的恐惧与怨恨深处。
路明非却感受到了一丝……喜悦。
跨越了漫长到令人发指的岁月,
在千万年的孤独与死寂之后,终于再次见到那个人的喜悦。
哪怕那是赐予她死亡的仇敌。
龙首停止了嘶吼与长吟
她愣愣的望着眼前人,
于是柔情与深邃的目光交织着他,
你回来了啊。
哪怕换了一副躯壳,
哪怕不再是当初那个模样。
可那不可一世的脾气,
那坐在王座上的姿态,终究还是那个一意孤行、不讲理的混蛋。
白龙虚影缓缓垂下那高傲的头颅。
她看着王座上的少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下方甲板上那些被他拼死护在身后的鲜活面孔。
悲伤如潮水般将这道残影彻底淹没。
万年前你为了王座离我而去,
万年后你为了这群凡人与我拔剑相向。
终究……是回不去了。
爱与恨,怒与喜,是那样的炙热无法熄灭,
可是啊,
所有的情绪,最终还是会如退潮般散去。
最终,这一切繁杂到令人窒息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尽数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悲伤。
悲伤得,仿佛连这片汪洋都要跟着一起哭泣。
路明非感受着这股近乎哀绝的情绪,不禁也长长叹了一口气。
少年提着墨剑,从王座上缓缓站起身。
“都说了。”
路明非看着那垂首的白龙,声音在云海中显得有些无奈。
“你认错人了。”
“过去的事冤有头债有主,你自然该找他算。”
“逝去的人肯定不希望你以橘代枳,宛宛类卿。”
少年眼底的赤金流光缓缓的燃烧,
“至于现在,把路让开。”
白龙虚影静静地看着他,巨大的白色眼眸里,仿佛有泪光在闪烁。
她又何尝不知呢?
在那漫长到令人发指的、被封死在深海与淤泥中的岁月里,她如何不知眼前之人并非那个真正的“他”。
可是,你要她去哪里找?
天地早已经变了。
沧海桑田,日月倒悬。
她死去了太久,也沉睡了太久。
久到她的灵魂、她的骨血,甚至她的权柄,
都已经在时光的无情冲刷下,碎裂成了世间的霜雪与花瓣。
她低垂着眼眸,越过云海,看向下方那艘铁船上的红发少女。
这世间,有这样那样的“雪花”如此相似于她,
甚至流淌着她的血脉,承载着她的影子。
可本来的那个自己,却似乎依旧被死死地囚禁在这里。
但,他呢?
她在这深渊里等了千万年,恨了千万年。
换来的,却是一个连过去都不愿承认的少年。
在这苍茫的天地间,
眼前的这个少年,就是他留下的唯一痕迹。
而那个真正高高在上、将她推入深渊的那个“他”,却似乎已经彻底消失了。
连一个可以让她去憎恨的靶子,连一道可以让她去质问的残影,都未曾留下。
她又……怎么能接受?!
“汝……”空灵的声音支离破碎,透着跨越了千万年的不甘与绝望。
“让吾,如何接受?!”
“昂——!!!!!”
一声悲怆凄厉的龙吟!
伴随着这声震碎苍穹的咆哮。
下方那原本已经被【太初】金光抚平的八千米极渊再次陷入了暴走。
“轰——!!!”
一道夺目的、纯白与血红交织的恐怖光柱,犹如一柄刺破幽冥的绝世长枪,从深不可测的海底深渊中轰然冲天而起!
那光芒太盛,太烈。
甚至将周遭漫天飞舞的桃花与金光都强行逼退了半分。
光柱倒灌而上,直直地注入了半空中那尊庞大的白龙虚影体内。
原本透明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龙躯,在这股力量的疯狂灌注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
惨白的鳞片生出冰冷的质感,狰狞的骨刺刺破虚空。
然而,这种凝实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
“咔嚓——!”
庞大的龙躯在光芒的最鼎盛处,犹如剥落的茧壳般轰然碎裂。
漫天的白光与血雾在半空中疯狂交织、坍缩。
在那毁灭与重生的风暴中心。
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踏着漫天光华,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女人。
一头如瀑的暗红色长发在狂风中肆意飞舞,犹如燃烧的业火。
她穿着一身古老、华美,却又透着极致森冷的红白双色巫女袍。
肤白胜雪,眉眼如画。
妖冶,绝美。
却带着一股不容直视的、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凛然死气。
这是白王真正的意志投影。
借由海底那半具圣骸与胚胎融合时溢散出的本源力量,她强行在这现世的半空中,重塑了这副神明的躯壳。
她赤着雪白的双足,悬浮在云海之上。
白炽色的双瞳,死死地盯着端坐在漆黑王座上的黑袍少年。
素白的手腕在虚空中缓缓抬起,轻轻一握。
“铮——!”
一柄通体流淌着凄厉血光与惨白霜气的修长太刀,自虚无中被她悍然拔出。
既然找不到那个该千刀万剐的人,
既然眼前只有这个冥顽不灵、甚至还要为了人类与她拔剑的少年。
那就把这千万年的恨、千万年的爱,无尽的悲、永远的孤独,
尽数倾泻!
“轰隆——!!!”
红白相间的巫女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身后的天幕,瞬间被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
一半是死寂的纯白,一半是癫狂的血红。
神威如狱,朝着那座孤独的王座轰然倾轧!
路明非静静地坐在漆黑的王座上。
他看着那个化作红发巫女、杀机已经彻底锁定自己的“旧日神明”。
哪怕那张脸绝美到了极点,
哪怕那眉眼间透着几分令人心悸的熟悉。
少年依旧没有半点退避。
瞳孔之间赤金色的流光再次炽烈地燃烧起来。
“麻烦。”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搭在膝盖上的右手,缓缓抬起,
墨剑一线而过,
入了掌中,
“铮——!!!”
剑鸣如龙。
路明非提着剑,在这漫天压迫的神威中从王座上缓缓站起身来。
“既然说不通。”
少年微微偏头,纯金色的业火再次顺着漆黑的剑脊轰然燎原。
黑袍在狂风中肆意翻卷。
“那就打到你懂为止。”